安妮．艾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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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2022諾貝爾文學桂冠安妮‧艾諾經典小說（電影《正發生》原著）

Annie Ernaux

《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是極短篇的文學作品，是偏向自傳體的小說(因為內容的主角幾乎等同她的經歷)。因為作品有濃厚的自傳色彩及私小說意味，所以廣受好評。

我覺得她很誠懇、坦承，居然願意赤裸裸的把這些個人經歷分享出來。(但也想著……會這麼受歡迎是不是因為人們愛窺探他人隱私的天性呢？)無論如何，都感謝她願意把一段沈重卻真實的個人經歷分享出來。

本書既非憤恨的控訴，也非怨嘆的批判；作者僅是平淡的訴說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卻令人感到悲傷。我難以置信的是這類遭遇竟是當時的稀鬆平常，願這個世界能變得更好。

閱讀中，深深可以感受到安妮·艾諾的焦慮和恐懼，更讓人悲傷的是她沒有時間悲傷，她一心只能想著怎麼「處理」。沒有任何人能夠依靠、身體產生變化、對未來的迷茫，種種無助感都令人心碎。

至於孩子的爸爸…我想應該讓她很絕望吧。徹底的漠不關心，連負擔一點責任的打算都沒有。社會的風氣更是避而不談，好像不面對這個問題就沒事；但事實上，這只讓許多女孩不敢說出口，只能冒著死亡的風險私下找不合法「密醫」處理(診所護士之類的，天使製造者…)。

光是做墮胎這個決定就已經夠困難了，在執行上還沒有安全可行的方法，讓人更加不安，深怕自己會不會死在「手術台」上。我甚至不太想回憶那些可怕的嘗試和過程，關於毛線棒以及自行消毒的管子。

「那是無以名狀的一幕，生與死並存的一刻。獻祭的一幕。」

我返回的世界，似乎不再是同一個世界

在安妮‧艾諾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這是我第一次認識這位作者，也是在當時才發現她的書幾乎絕版了，而電子書根本不是個選擇，有趣的是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正發生』今年上映，本來想先看電影再來看書，但是發現時間有限，還是先看書比較不會破壞原著。

出版於2000年的「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 (L'évènement)」是安妮‧艾諾的自傳體小說，描述上世紀60年代一位大學生墮胎的心路歷程。在那個女性沒有墮胎權的時代，書裡主角安妮只能尋找非正規的管道墮胎，除了需要支付一大筆費用，還得冒著生命危險，同時，也得躲著家人朋友們聚批判性的眼光。

書裡的語調看似平淡，卻是一位年輕女人的徬徨與害怕，而她記憶中的記憶卻有點失真。以第一人稱書寫的故事後座力其實很強，艾諾以本書為自己發聲，赤裸地展現多年前的自己，她那時的情慾與掙扎，模糊了事實與小說之間的界線。

「我的人生，也許只有唯一一個真正的目標，將我的身體、感覺、想法轉化為文字，也就是某種清楚易懂、普遍性的東西，好讓我的生命完完全全融進其他人的腦海和生活。」

在書末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只想說，謝謝你寫出了所有一切，讓你的生活與我的有所交融。我個人很喜歡書裡文字的真實，那種感覺，大概是讀者最接近作家的一個錯覺吧。

很難說這是一本每個人必讀的小說，但是隨著近年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的多元化，我個人覺得，安妮‧艾諾是個相對近人的作家，而這本書可以說是更能貼近作者風格的代表作。本書僅僅60餘頁，可以說是一個很怡人的長度，又何嘗不試呢？

安妮‧艾諾經典自傳體小說

「這些年來，我繞著生命裡的這個事件打轉……我想再次進入生命的那段時期，弄明白當時發生的事。唯有靠著文字，才有可能還原當時的事件——那段我親身經歷、可是不復存在的日子。我將竭盡全力，深入每段回憶的畫面，直到我的身體感覺“重返過去”，直到腦中有字句呼之欲出，而我可以說“啊，正是如此”……」

🖊️🖊️

「我懷孕了，真慘。」

這是關於一個女人最私密、最隱晦的故事，它如此刻骨銘心，那麼真實密切地涉入自己的身體和心靈，充滿血和淚，卻一直是個禁忌話題，連當事者都要在數十年後，才能藉著書寫，重新修復自己最深沉的記憶，治癒自己深深受過的傷……

艾諾透過文字，引領自己，也帶領讀者，重新回到1960年代的那個仍視墮胎為非法行為的法國社會，透過現在與過去的對話，細膩地重生自己年輕時的墮胎經歷。

當作者重現年輕時那個因為意外懷孕而手足無措、想要墮胎卻充滿羞恥感、無比孤立的23歲女孩時，我彷彿讀到的了一部女性版本的《罪與罰》。這兩位年輕的知識份子，心中都痛苦地藏著秘密，都陷入了一種與世界暫時隔絕的狀態。他們都很孤獨，渴求交流和傾吐，卻找不到理解。拉斯柯尼可夫的內心，是上帝和魔鬼的鬥爭，是對罪的敏銳意識；《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的女主角，她的羞恥感則主要是來自於社會，來自他人不懷好意的眼光，來自於支配這個社會的法律和習俗。她一方面必須遮遮掩掩求助他人的幫忙，一方面，這也等於是將自己的自我和身體讓渡給他人，交給充滿敵意和偏見的社會來評價。對於一個23歲的年輕女人來說，這是重負，是持續一生的重負……

🖊️
作者的寫作，也許意在修復、溝通，而不在於控訴，但小說中的這位年輕女子，確實處於一種和社會對立的狀態，而「他們」往往是偽善的——法律不允許、習俗視為墮落敗德，但那些最道貌岸然的人，卻最清楚門路在哪。男人的虛偽、冷漠，各種性別、階級的歧視和剝削，成為這個故事無法抹除的背景。對照之下，從事非法墮胎的墮胎婆、成為同性戀的修女，他們雖然躲在黑暗的角落做著不被允許的事，但這些人真誠多了。這些被侮辱和被損害者，是記憶中最單純、最真實的部分，也許，也是社會不可少的部分。

當作者藉由回憶來書寫，也是藉由書寫來回憶時，她採用了一種很特殊的方式：你可以看到一個位於括號中的、處於「現在」的她，正在努力思索當年的一切，同時看到正文中那個年輕的她，正在經歷那發生的一切。年長的她和年輕的她，透過文字，形象交融——我們看見的是事實，還是敘事？那些文字無法表達的畫面，那些難以確定的感覺和想法，那些隨著時光模糊、消逝的一切……所有的回憶都有這樣的不確定感，但很多時候，我們能仰賴、能挽救的，能看得到的，只有記憶。

🖊️
將壓抑的、被流產的經驗化做文字，用文字來好好看清記憶，至少能讓自己找回身和心的完整，讓23歲的女孩回到自己的人生中。而對一位作家來說，寫作不只具有自我療癒的功能，或許，「將我的身體、感覺、想法轉化為文字，也就是某種清楚易懂、普遍性的東西，好讓我的生命完完全全融入他人的腦海和生活」這種使命感，也讓本來只屬於「我」的私小說在人與人的共鳴中，具有了救贖和洗滌的功能。對於記憶，對於人生，不管是怎樣的不堪、痛苦、孤獨，這總是我們獨特的真實經驗，我們當然有權去說，也很有理由好好傾聽他人怎麼說。


藉回憶來書寫，以書寫來修復記憶

近期終於讀完了安妮‧艾諾的《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以及《嫉妒所未知的空白》，看到書店裡有其他本她的作品，會接著讀吧，但目前進入了朵卡狄的世界，在《犁過亡者的骨骸》中翻滾，兩天間轉眼看了一半。安妮‧艾諾的這兩本以自身經驗為出發的小說都讓我驚豔，她是將感受寫得如此精準、充滿思索與批判，力道之強烈。這種敘事早已打破了小說與散文的疆界，而每每看到這種作品，都覺得執著於分類什麼是小說或散文的討論都顯蒼白無用。以下摘錄我非常喜歡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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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覺得自己犯了罪。我唯一譴責自己的部分，是我竟然讓這種事發生，卻不曾回顧這段經歷，就像一份被白白糟蹋的禮物。藉著這本書，我消除了這僅有的罪惡感。我所經歷的一切，包含了社會與心理起因，但是其中有個理由，我再確定不過：正是發生了這種事，我才能有所頓悟。我的人生，也許只有唯一一個真正的目標：將我的身體、感覺、想法轉化為文字，也就是某種清楚易懂、普遍性的東西，好讓我的生命完完全全融入其他人的腦海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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