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女孩是化學課教過的鹼金屬,柔軟、易於切割、活性極強,給她們一點熱就足以沸騰、融化。』
吳依光的班上學生慌慌張張跑來告訴她蘇明絢從七樓跳下去,吳依光被推上前線要處理這件事,第一志願女校一年內第二個學生墜樓,新聞記者和社會輿論不會放過這件事,作為班導師的吳依光首當其衝,她要面對校長、主任、當事人家長和班上其他同學、家長,她該從何去了解這群天真青澀、細膩敏感的青春期女孩們的心思呢?她頻頻回憶起她的過去,故事就從現在式的與過去式的吳依光交錯說起。
跳樓自殺的是十七歲的蘇明絢,但活著的吳依光就沒有死嗎?吳依光有從她的十七歲「倖存」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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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媽最重要的心思都在妳身上,她不會害妳。』
吳依光的家境良好,她母親是一個強勢的女人,事業成功、個性強勢、眼界高、控制慾強,打從吳依光懂事起,她就活在母親的陰影底下,不管吳依光表現再怎麼優異,母親似乎都不會滿意,不會開口讚美她,總是否定她的一切,並且一再地「安排」她的人生。而她的父親是一個沉默的存在,她常常在想,如果她是兒子,父親是不是會更愛她一點。
『我感覺自己對世界充滿絕望跟憤怒,這兩種情緒佔據了我的內心。奇怪的是,作出決定後,我的內心恢復了平靜,好像是覺得所有的痛苦終於全部都要結束了。那時,母親是我痛苦的來源,我再怎麼努力,在她眼裡就是不夠好,她始終期待我能像她一樣,各方面都很優秀,體面的工作、正常的家庭,還有纖細的身材。現在回去看,也不只是這樣,更像是一種害怕、焦慮,我不喜歡我母親的想法,但,如果她是對的呢?如果整個社會就是這樣想的呢?我是誰,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沒有長成某個樣子。』
父母對孩子投入各種資源,他們是否完全不求回報?或是意味著他們也有某種期待,這種期待有時是否會越過了線,期待孩子的「好」其實是為了滿足做父母的虛榮心?
吳依光正是這樣解讀她父母的,她的表現優異、她的第一志願、她的循規蹈矩,好像都是為了獲得她一直渴望的父母的愛,但她並沒有等到,於是在她十七歲時,她跟自己約定在十八歲生日那天她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做了這個決定後反而活著變得比較容易,彷彿終於在她生命中有一件事是她可以自己決定的,然而,她沒有如願,她仍活著。
『怎麼樣的生命不值得一活?』
在自殺前,吳依光質疑自己,跟其他吃不飽穿不暖的人比起來,自己有什麼資格不滿意人生?她想留下字條,交代她為何離去,但她寫了又撕、撕了再寫,她發現她越是企圖描述那些讓她痛苦的理由,那些情境彷彿一直在縮小,變得自己好像在幼稚的無病呻吟。儘管她覺得自己總是不快樂、也不相信有誰會「無條件」的愛自己,但她連面對死亡都沒有自信,一如平常被母親制約,好像做這件事情需要說服誰「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好證明自己有資格感到不快樂、有資格選擇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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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只有自己的時候格外不穩定,她們更傾向結伴。所以,女孩們隨時都在察言觀色、深怕落單、被孤立。用餐、上廁所、去福利社買包衛生棉,也非得攬著誰的手,摩肩而行,好像一窩雛鳥,借用彼此的體溫才能熬過青澀的日子。』
帶著死灰般的心活著的吳依光,成年後又回到她以前的第一志願母校任教,跨越了幾個世代後,現在的孩子有沒有比較優秀?日子有沒有比較好過呢?網路與社群全面改寫了整個世代的行為模式後,孩子們似乎沒有擺脫霸凌,進而從過往單純且單一的社交互動演化成集體的社群焦慮。
『把老鼠囚禁在一個窄仄的空間內,只給予牠們微量的食物,老鼠就會自相殘殺。校園不正是這樣?什麼資源都有限,美是有限的、自由是有限的、崇拜是有限的。傷害,是可以想見的。』
對成績的擔憂、對外貌的焦慮、對人際的需求、對社群的渴望,青春期的孩子心理的壓力或許遠遠超過大人所想。
『她們知道自己不快樂,但她們更害怕沒有時間。馬拉松的跑道旁邊不是會設很多給水站嗎?做為旁觀的老師,我覺得目前的輔導課就像那些給水站,學生當然會渴想喝水,但她們更害怕一停下來喝水就會被其他人超過,她們只能繼續向前。』
因為整個社會對於學歷的看重,出社會後往往是學歷先代表著一個人,才能被決定要不要被認識、被錄用、被信任,於是孩子們無可避免的會被「未來」所預支,他們原有的夢想、才華,那些與所謂升學無關的興趣或技能輕而易舉的被無視與抹煞,有幾個孩子敢出來衝撞體制?還是大多數孩子只能屈服在完全的威權底下,默默讓自己喜歡的事情熄滅。
而拜網路發達所賜,獲得知識的管道越來越多元,老師不再只是知識的唯一來源,因此除了提供知識外,現在的老師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能夠給予學生什麼東西?或許老師所面對的「被強迫演化」的壓力不比學生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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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會感覺很痛很不舒適的書很多,像是前陣子看的《困惑的心》,講述亞斯伯格症男孩的故事,雖然為體制的僵化與社會的自私感到氣憤無奈,但總是與自身有著一定的距離。而這本《那些少女沒有抵達》卻是完全貼在我心裡的傷痕描繪出歷歷深刻清晰的模樣,青春期時面對的家庭與學校,被銳利精準的刻劃出來,勾起心底深處的痛苦回憶。
你是否也是倖存下來的吳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