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會死? 告訴我。」他問。 「那個詩人會死。那個先知。」她回答。 壁爐的火光在維吉妮亞的雙眸中閃爍著。當她給賽普提默斯宣判了死刑的時候，她的臉上不見劊子手的殘酷冷漠，卻也沒有同情者的難過與不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慧黠的微笑，平靜、釋然。 一個六月天的下午，蕾西亞正在起居室裡頭忙著給一位富家太太裝飾帽子，而她的丈夫，那個從戰場歸來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賽普提默斯，居然恢復了往日的神采，與她有說有笑。當時蕾西亞只覺得「她從沒有感到這麼快樂過! 一生中從來沒有!」然而她又怎會料到，就在下一刻，在霍姆斯醫生闖入起居室前，賽普提默斯會從窗口一躍而下，死了。 「死亡是可能的。」維吉妮亞˙吳爾芙會懂，賽普提默斯會懂－但是蕾西亞呢? 她知道自己依然深愛著丈夫，然而她愈是想去了解他，愈是努力地去與他溝通，就愈感到挫折。「愛，使人孤獨。」她心痛地想著。 在《巴別塔之犬》裡，作者卡洛琳˙帕克斯特援引《聖經》中的巴別塔為喻，討論的正是「溝通」的可能性。主角保羅˙艾佛森是一名語言學教授，在妻子蕾西從自家後院的一棵蘋果樹上離奇地墜落身亡後，悲痛逾恆的他竟決定要教這場悲劇的唯一目擊者－她妻子的愛犬蘿莉－開口說話，藉以揭開妻子死亡的真相。 故事在保羅的回憶與喪妻之後的日子間交錯地鋪展開來。他想起了與蕾西的初遇，那時候她的笑容就如天空中的晚霞餘暉一般燦爛美麗。她的開朗和活力將他從前一段婚姻的陰霾中拯救出來。戀愛的歡愉讓他選擇了忽略蕾西在遊樂園中短暫的情緒失控，然而這片不祥的陰影卻在他們往後的婚姻生活中逐漸擴大，直到死神將她從他的懷裡擄走。 保羅對蘿莉展開的一連串語言教學終究徒勞無功，然而因為對於挖掘所謂「事實真相」的執念，竟促使他企圖求助於一個以殘忍血腥的手術方式試圖讓狗兒說話的地下組織。帕克斯特以這個社團的荒誕行徑戳破了保羅欲建起他與蘿莉間那座巴別塔的妄想，但是卻也並未完全否定人狗之間溝通的可能－只不過媒介並不是那些透過氣管、聲帶、舌與唇發出的一組組聲音，而是「心」－那既抽象卻又再真實不過的情感聯繫。 與保羅和蘿莉間日漸緊密的關係形成對比的，是他回憶中逐漸崩解的妻子形象。在蕾西專注於製作亡者面具的那段日子裡，她個性中陰鬱的一面悄悄地浮現出來，而就在那個為一名自殺的少女所設計的面具上，她的心事已經昭然若揭： 乍看之下，這個面具只簡單呈現了珍妮佛的笑臉，但若再細看，就會發現這張微笑的臉只是一個面具；你會看見這張臉的周圍呈現出模糊的盾形輪廓，有點像用來象徵劇場的那種悲喜表情面具。這個面具左右還各有一條帶子，看起來像是被固定在珍妮佛的臉上。在這個面具底下才是珍妮佛真正的臉孔，相對於面具的開朗、微笑和喜悅，這是一張既憂鬱又悶悶不樂的臉。 然而當時的保羅卻沒有勇氣去面對蕾西微笑面具下的真正樣貌。這是多麼諷刺－他們夫妻之間明明有著共同的語言，但是溝通彼此的心意卻顯得如此困難重重。怎能不教人開始懷疑，就算那巴別塔確實建成了，人與人之間的思想情感是否真能從此交流無礙? Had I known yesterday what I know today I'd have taken out your two grey eyes and put in eyes of clay. Had I known yesterday you'd be no more my own I'd have taken out your heart of flesh and put in one of stone. 蕾西留下的最後訊息終於揭開了那令人不忍逼視的謎底。因為對丈夫的愛，所以蕾西選擇孤獨地離開人世。我若能「挖出你的雙眼」，你便不會再為我而流淚；我若能「掏出你的心臟」，你便不會再因我而悲傷。這是她在發現自己將可能對保羅以及他們未出世的孩子造成永難磨滅的傷害時，所不得不為的殘酷保護。但是她是否曾料到，在她放開手的那一剎那，也將她所愛的人推入一個孤獨的深淵? 當保羅完成了這場悲劇的最後一片拼圖，出現在他面前的是蕾西隱藏在笑臉面具下的那張臉。他終於看清了妻子原本的模樣－「我知道妳所有的秘密了。我想我現在瞭解妳了。」(註) 保羅因為愛而孤獨，卻也因為愛，讓他能夠接受蕾西的決定、包容她的不完美，而得以走出憂傷。巴別塔已毀，但所幸世間尚有愛留存，讓人與人，甚至是人與動物，仍能有機會靈犀相通。 以一本文壇處女作來說，帕克斯特的《巴別塔之犬》表現不俗。懸疑的故事情節在作者以聖經故事、神話與傳說精心地交織之下，構成了一個美麗但哀傷的謎，的確足以吸引住讀者的目光。然而，若就文字本身的密度以及思想的廣度與深度而言，卻尚不足以企及「溝通」這個主題的核心，是一缺憾。 *** 註：在電影 The Constant Gardener 中，由雷夫范恩斯飾演的英國駐非外交官同樣因為妻子的意外身亡而展開了一連串的調查行動。然而在真相揭露之時，她是怎麼死的對他來說卻已經不再重要－因為他終於暸解她是怎麼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