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逐漸被世界遺棄／我已在其中浪費了太多光陰／這世界是否相信我已死去／對我了無意義／我難以出言辯駁／因為我的確再也不屬於這個世界　——〈Ich bin der Welt abhanden gekommen〉 假如痛苦有形象，我想它會生著淺髮綠眸；假如痛苦有名字，我想它會叫做裘德．聖法蘭西斯；假如作者想書寫痛苦，那麼，我想她大獲全勝。 當你伸手掀開書頁，旋即被故事的漩渦襲捲而去，直到感覺自己被包裹在溫暖的大海裏，並且深深地沉浸其中。沒有錯，這個故事盡是苦難傷悲，但你在這裡會奇異地感到安心，你會感覺到眼淚離開眼眶，便立刻成為鹽水的一分子，海水吸收了所有悲傷，你這才曉得，你以為這是一汪傷心之海，它卻不只容納悲傷。 當你恍惚地闔上書頁，彷彿經歷了一段某人的人生，一段讀者對主角的任何抉擇皆無從置喙的真實人生，然後，你會問我，人生走這一遭值得嗎？也許，為了與某些人相遇，仍然是值得的。 下集後半部開始我根本無法控制淚腺，對於我這種沒血沒淚的冷血生物來說並不是常見的事。我忽然意識到，那些讓我承受不住的都是死亡，與死亡之後，而在那之前所有的苦難都尚可忍耐，因為我虔誠地相信活著就有希望，卻沒想到，活著也有可能更糟。 裘德經歷過許多不幸，所以他比其他人更敏銳地察覺幸福的存在，當他與威廉談論到魯道夫．紐瑞耶夫，威廉覺得他即將發病、即將死亡有夠可憐，怎麼可能快樂？但裘德認為魯道夫擁有過真正快樂的寶貴時刻，足以稱為快樂人生了：「他經歷他年輕時可能從沒夢想過的種種，而且他還夠年輕，可以享受一切：金錢、名望、藝術的自由。愛情。友誼。我覺得，這樣就是快樂人生了。死。我們全都會死。他只是知道他的死亡會比計畫的早一些。但那不表示那不是快樂年代，不是快樂的一生。」 所以我覺得，裘德或許再怎麼痛苦，為了他曾經歷過的美好友誼、美好愛情、遲來的美好親情，他仍會慶幸自己的出生。 而那些美好友誼、美好愛情，以及遲來的美好親情就是《渺小一生》最能撫慰人心之處，他們不是完美的朋友、戀人或父母，他們一方面盡力扮演好人生賦予他們的角色，一方面也像平凡人一樣時不時地失敗，我常想跟他們說：「我討厭你這麼做可是我愛你」，而我想也是這樣的真實性讓這部作品直直地走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