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塞·愛德華多·阿瓜盧薩

遺忘之書

José Eduardo Agualusa

我沒有想過這本書的後勁會這麼大。語言乾淨，但力道卻非常強。章節短，每一顆鏡頭都有意義，不耽溺於抒情，卻處處是溫柔。這是一個跨度很長的故事，背景錯綜複雜，但作者不多加解釋，只專注於凝視。沒有讀到最後，不會意識到這是一本關於傷害以及修復的書。時間拉得那樣長。

作者善寫群像，所有支線匯聚成河，最後在同一個地點、同一時間發生。筆力讓人驚嘆，同時寫出五六個人的對話交鋒，張力十足，鏡頭切換得非常巧妙。想到包法利夫人的多重對話呈現。

用一種很輕盈、很鬆弛的筆調，去處理這三十年間的事，只是偶而點一筆，也並不久留。戰爭這些事物，在故事中更像是外圍雜訊般的噪音。但這部小說又處處充斥著社會、民族、文化的細碎小事，無孔不入。很高妙的選擇，精巧、簡約，專注的眼神和凝視，只給出他要給的。

讀這本書像在爬草坡，隱約能見上面的風景，但其實沒有真正爬上去，永遠不知道上方有什麼。翻過山頭時時都有不同風景，風景拼湊起來的過程特別迷人，作者慢慢揭、慢慢告訴你這裡有什麼、那裡有什麼。還能再更多嗎？會惹人上癮的。

喜歡這本書的耐心，作者拿捏在手的神秘，卻又不刻意，自然地、慢慢地舒張一切，等待水氣凝結成雲，再等雨水落下。讀到最後會發現故事其實很乾淨簡單，卻又沈甸、厚實。非常美麗，非常迷人。

讀這本書像在爬草坡，碎片式的風景

作者援引露朵薇卡的日記，改編成《遺忘之書》（英文譯為A General Theory of Oblivion）。從葡萄牙到安哥拉生活的露朵，因為當地爆發革命，露朵被遺忘（或自己囚禁）在艷羨公寓（Prédio dos Invejados）裡，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阿瓜盧薩的小說充滿抗爭，他巧妙地安排各種細節，包括傳信的鴿子、名為幽靈的德國牧羊犬、甚至有隻猴子叫做切格瓦拉。在這長達28年的歲月裡，是誰被遺忘了？又或者，誰遺忘了誰？ 

小說裡每個人的生命都跟國家密不可分，例如蒙特是服從新成立國家的代表、傑雷米亞則是堅決反抗安哥拉獨立的葡萄牙殖民軍、小酋長站在蒙特的對立面等。露朵記錄著這一切，或參與其中。提起非洲總會讓人想起殖民史，階級的高低有時從居住地的高度來決定，《遺忘之書》裡的露朵曾經夢見一個場景：「成千上萬的人生活在地底下，深陷於泥淖與黑暗中，仰賴資產階級扔進下水道的東西存活。」（頁18-19）小說裡時常提到天空，鴿子翱翔卻容易遭到捕獵；飛機在此飛翔卻有多次消失的紀錄；彷彿天空已經不是充滿自由的地方，而是生命被吞噬或失蹤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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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這本書像在爬草坡，碎片式的風景

是消失，還是遺忘：喬塞‧阿瓜盧薩的《遺忘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