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志杰, 蘇煒翔

字型散步：日常生活的中文字型學

最近一次設計詩集，差點沒被「選字體」這件事搞瘋。

過去的我設計內文時一直都是使用幾款常見的字體，尤其思源宋體跟新細明體，前者丟詩集，後者丟小說，是絕對不會出大錯的組合；至於封面標題字，幾個字而已，找不到字體那就請人寫書法或另外做都可以。

這次接到的案子是一本內容帶刺的詩集，希望可以帶給人較為強烈的印象，那想當然，常見的幾款字體並不符合這個標準，畢竟「常見」等於「無感、俗套」。所以根據內容調性，我與作者初步擬定，希望找到一款「撇捺明顯、筆畫俐落」的字體，又因為詩集多有生僻字，所以就以繁體中文字體為優先選擇。

結果，自然是找不到⋯⋯最後選定的還是日文字體，那當然後續就要面對缺字、改標點位置等等的問題。

總之，整個過程（約六個月）痛不欲生——繁體中文字體真的太少了，要找正版商業可用還符合預算的，那就更難了。

時至今日，詩集終於付梓，預計五月初上市，而我在一片兵荒馬亂結束之後，決定認真研究一下我從前沒有特別研究過的「字體」，遂入手此書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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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體／字型學」在我想像中，應該是一種觀看細節、重視細節、在細節中找細節的枯燥學科，事實上也是如此。

比如我設計詩集時，處理字型的過程大概是這樣的：「套用不同字型到不同詩篇」、「套用同一字型到不同詩篇」、「套用同一字型不同大小（大小間距0.5）到不同章節」、「套用同一字型不同大小（大小間距0.2）到同一章節」，確定字型後「改日文標點位置」、「用造字軟體補缺字」、「字沒抓好平衡重做」、「字沒抓好平衡重做」、「字沒抓好平衡重做」⋯⋯（大哭）

字型就是這樣的東西：全是細節，一個筆畫的長短、位置、方向不對就都全部不對，枯燥而磨耐性。

所以我猜想它可能不是一本容易閱讀的書，在閱讀前先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我完全錯了，作者從「全部炸藥／全部榨菜」的錯字誤會作為開頭，帶領讀者一起觀看公共設施與街頭的招牌、路標，將平面的字型帶到空間之中，並在街頭散步的同時娓娓道來，使原本可能細節到不討喜的字型變得平易近人。

——雖然它本是生活中最常見的朋友，但架不住他是細節狂魔啊！你們自己老實說，你真的受得住身邊最龜毛的那個朋友，每天拿生活細節跟你說事？

但這本書就是有本事直接帶你走進細節，讓你接受那些你可能會厭煩的東西，然後，你就不再覺得這些細節無所謂，進而能感受到它的美感與趣味。

前兩章比較入門，對我來說真正有用、看得津津有味的是從第三章開始。書中梳理了「明體（宋體）」、「仿宋體」、「黑體」、「圓體」的分別，各漢字使用地區（台港日中韓）的筆畫差異、漢字字體從銅版鑄字到數位化後雲端的演變與影響等等，是一部簡單而完整「字型發展史」。

而除了字型本身之外，也有一些有趣的提問，值得讀者、相關從業再思考變通，下面選幾題我比較有心得的筆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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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體字」的逐漸消失】
當一個漢字有不同寫法時，教育部會訂定所謂的標準寫法，稱為「正字」，而其他寫法無論簡字、古字、訛字、避諱字皆通稱為「異體字」。但若我們的書面、螢幕都漸漸都只剩下「正字」，那「異體字」們該何去何從呢？

看到這裡你或許會直覺的想「異體字在生活中並不重要，不見就不見，反正字典會收」。但若細觀漢字，它不僅僅是溝通用途，也為了表現書寫的美感，過去漢字從隸書、楷書、行書、草書的演變中出現了那麼多的異體字，就是因為人們為了書寫的美感而不斷調整筆畫、結構（當然，不小心抄錯也是有⋯⋯不過能夠以訛傳訛的，也代表它有一定魔力吧？）。

而在這個越來越少提筆寫字的時代，這些異體字若因標準字的訂立而漸漸消逝，豈不可惜？或者進一步思考，設計字型時，若是楷書、行書、隸書、明體、黑體、仿宋體通通都用同一套筆畫標準，豈不怪哉？何況這是個提倡多元的時代，當然是留下它們才有趣，對吧？

【漢字字型授權的難度與變通】
試想，排一本詩集內文大約可以拿到七八千的酬勞，而買一個字體常常就需要上萬⋯⋯（不禁悲從中來）

這時候就會很羨慕歐美，西文多是標音，一套字型加上各種符號可能就幾百個字元，設計一套字型的成本低，售出時即使直接讓使用者買斷，價錢也都能落在人們可以負擔的區間⋯⋯但漢字一套動輒成千上萬字，成本一般人負擔不起，用正版時便彷彿自己是盤子，於是造成早期業界盜版滿天飛的狀況（看看網路上隨便都能找到的華康字體下載包⋯⋯）。

又，如果要支持正版，字型這麼貴，那以出版業為例，到底這筆錢應該由誰付呢？出版社？作者？還是設計師自己負責？（現況當然是設計師負責，但身為個人設計的我，真的好希望出版社可以負責⋯⋯）

業界其實早有「租用字型」的概念，但個人近期的使用的心得依然覺得不夠讓人隨心所欲。有些字型公司依然不開放租用，例如本書的監製「justfont」僅銷售永久授權（買斷），雖然會開放集資，但集資也有集資的問題，比如買的當下想用是不可能的，常要等個幾年產品才能到手，如果過了集資時間，那還是原價上萬起跳；又如「TypeSquare」開放兩種租用模式，一次租用一個字型約兩千（不同字重算不同字型，還能接受但不能隨意下手），全字型使用權一年約兩萬（對我來說還是有點負擔困難）。

可能過去大家用慣盜版，如今願意購買正版的人也不夠多到能讓字型公司降價吧⋯⋯希望大家都能更正視字型的版權，以及許願工程師們可以開發更省成本的字型開發技術。

【連筆的技術】
這個書中沒多著墨，算是我自己的腦洞。西文字型能簡單的設計出連體，但這件事情在漢字圈來看就有許多困難，畢竟直書跟橫書要將兩個字連在一起勢必是不同連法。又，畫面整體平衡該如何調整？或者這些都還不需要想，最基本的，到底我們手寫時行雲流水的連筆，在字型設計該如何製作，才能讓好幾個漢字連在一起呢？

這樣的字型不知道哪天才能有技術實現，不然行書、草書字體無論無何，都是不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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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資訊量大卻容易吸收，非常適合入門，甚至不想入行，只是想知道一些自己從前不知道的有趣的事也非常適合拿來打發時間！

而對於我這種不算入門的半路出家者，也能一次串連起過往接收過的零散知識，重新撥繭抽絲細細理過。我能想像之後如果設計時需要什麼樣的字體，我一定會比以往夠更有系統、更有效率些。

（20220430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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