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特．亞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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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蘇拉的生生世世

Kate Atkinson

Life After Life (2013)

「如果她當初能跳下軌道，或在貝爾．葛拉雅那天死在手術臺上呢？要不然，就這麼頭朝下跳出臥室窗戶如何？她真的能夠重來一次嗎？或者，就像大家告訴她的，也如她自己必須相信的，這一切全是她的想像？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她的想像都會成真嗎？如果世界上沒有可見的現實呢？如果除了心智告訴自己的以外，其他任何事物都不存在呢？哲學家許久之前就已經『解決』了這個疑問，凱樂特醫生這麼告訴她。他說，這是學者思考的第一批問題，因此她實在沒有理由如此驚慌。但當然，難道每個人都經常陷入這種真實與虛幻的兩難嗎？」

這本小說以一個看似奇幻、實則冷靜的設定展開：娥蘇拉．陶德一再死亡，又一再回到生命的起點。但她並沒有重生者常見的「記憶優勢」，也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每一次回到原點，她所攜帶的只有一種模糊卻強烈的直覺恐懼，驅使她在關鍵時刻做出與前一次略有偏差的選擇。作者有時甚至省略了那份「驚恐」的轉折，直接切換到另一個分支路徑，讓讀者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努力求生的靈魂，而是一群在不同機率雲中隨機碰撞的娥蘇拉。

這種設定最冷酷之處在於，它徹底粉碎了讀者對於「重生必能帶來救贖」的幻想。儘管下一個娥蘇拉或許修正了前一個導致死亡的錯誤，但這並不保證等待她的是更幸福的人生或更美好的世界；往往一個坑剛填平，另一個更殘酷的深淵就在前方。這場思想實驗無疑是給予那些期盼「人生可以重來」的讀者一個響亮的耳光：重來並不保證更好。就算有無限次機會，人能掌握的仍然只有當下那一刻的選擇，而不是結果本身。

可惜的是，理念上的清醒，並沒有轉化為敘事上的成熟。儘管章節結構井然有序，但作者在敘事時卻肆意地在不同時空與角色間切換。讀者時常面臨在短短兩頁內湧現八個角色的混亂場面，彷彿在展示技巧，卻犧牲了敘事的連貫性與情感累積。這種碎裂不只讓情節難以追蹤，也連帶削弱了娥蘇拉作為核心人物的存在感，使她在本該聚焦的生命實驗中顯得失重而模糊。

更令人困擾的是作者對細枝末節的過度解釋，以及對括號、破折號的濫用。為了說明並不重要的物件或背景，不斷插入冗餘補充，破壞句子的節奏與語感，讀來反而像是一份尚未潤飾完成的寫作練習。如果這是 Kate Atkinson 試圖挑戰自身風格的文學實驗，那麼結果並不理想：形式上的自覺，掩蓋不了文字本身的笨拙。綜合來看，這是一部概念遠勝於完成度的作品，它或許會留下思考的殘影，但不足以支撐一次真正令人滿意的閱讀體驗。


失重的平行世界

2023我最愛的日劇就是年初的《重啟人生》：如果生命可以重來，你最想要改變什麼？令人發噱的一段是安藤櫻飾演的女主角近藤麻美在其中一輪人生中選擇了電視台編劇的工作，(很後設的)寫了一部以自己重啟人生的經歷為主題的連續劇，卻被公司高層吐槽說想要拯救朋友這種目標太小家子氣，有這麼難得的機運，應該要拯救世界啊！

麻美沒有選擇的那條路，《娥蘇拉的生生世世》裡的同名女主角娥蘇拉．陶德勇敢地踏上了——她要在希特勒崛起之前就將他刺殺！如果沒有希特勒，是不是就沒有慘絕人寰的集中營、沒有二戰，甚至連之後的以巴問題都不復存在了？然而在小說開始的前兩頁，娥蘇拉瞄準希特勒的那把手槍扣下板機之後，這本近五百頁的長篇小說接下來講的不是奇幻的生命循環，也不是緊張刺激的政治間諜與暗殺活動。它呈現的是一齣二十世紀初的英國家庭劇，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平民生活，和那個時期的女性在人生中可能面對的抉擇與困境。

娥蘇拉的輪迴不像《重啟人生》的麻美那樣帶著完整的前世記憶。她的重新再來像是一場電玩遊戲：當她選了這條路結果導致錯誤或死亡，下一輪的生命中她只能在潛意識裡感覺到危機，促使她做出另一個選擇，讓她的這場遊戲／人生能夠繼續下去。小說的焦點並不在於娥蘇拉的神奇天賦——作者甚至沒有試圖解釋她為何得到這個不斷重生的機緣——而是在於她對於人生做出的選擇，以及這些選擇可能帶來的影響。

以玩弄時間概念為主題的小說所面對的風險在於：如果故事一而再、再而三的重頭開始，相同的事件與人物對話反覆出現，小說中每一輪人生很可能會被被扁平化，成為有如一位遲暮老人不斷跳針的絮絮叨叨。然而有趣的是，《娥蘇拉的生生世世》的故事卻在作者凱特．亞金森的出色文筆下產生了一種向前推進的迫切期待，與時間流逝和付出代價的切身之痛。因為娥蘇拉能夠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導致讀者可能會覺得她的生命似乎毫無重量，似乎她的死並不重要——然而事實上產生的效果卻是完全相反的。她的無數人生，不但沒有讓這個角色變得單薄，反而讓她的個性愈顯層次豐厚。讀者在娥蘇拉的故事中見證了她如何在性格、抉擇與意外間的多次碰撞中形成的自我；而同時也不禁反思在我們無法重來的現實人生中，最重要的、最珍貴的事物究竟是什麼？「人生的關鍵不在於它的進程，而是存在......一切都是短暫，但一切都算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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