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詒和

博客來0010597006

楊氏女

《楊氏女》寫上世紀女子無法自主的命運，乍看之下是極其古典且常見的題材，與現代生活略顯脫節，然而今日讀來仍發人深省。它叩問了一個亙古不變的問題：倒底人生的種種不幸從何而來？究竟是由外在命運左右，抑或是自身性格所致？

主角楊芬芳與青梅竹馬何無極彼此相戀，卻在半推半就之下嫁給一位她不愛的軍官。婚後何無極目睹楊芬芳遭遇婚內強暴，盛怒之下殺死了楊芬芳的丈夫。本來只是個通姦殺人的案件，卻因為一方是現役軍官，一方是地主之後，在那個政治氛圍敏感的年代，升級成為反革命階級報復，何因此遭判死刑，楊芬芳也淪政治犯。

楊芬芳的不幸由眾多不同的因素所造成。因為社會上政治掛帥、階級意識主宰一切，所以她與竹馬的戀情才會遭遇阻攔；因為婚姻自主的觀念仍不夠深入人心，所以她才會在半哄半騙之下被迫成婚；因為女人被視為男人的附屬品，所以婚後她才會遭遇性暴力，卻無人同情。這些因素環環相扣，導致楊芬芳悲慘的遭遇。但凡哪個環節稍有改變，或許結局將會大相逕庭。

然而，楊芬芳的不幸固然是時代使然，卻也並非純粹由外在因素所致。楊芬芳美麗多情而善良，卻缺乏主見，容易遭到外界誘惑。不論這誘惑屬於是物質引誘，還是情感驅使。她明知軍官在追求自己，卻因渴望都市的繁華，與軍官一同前往上海旅遊。在旅途尾聲，她在知曉受騙後卻抗拒不了物質誘惑，而半推半就地結婚。婚後她無法克制情愛誘惑，與初戀情人藕斷絲連。入獄後又因為孤獨無依，渴望情感寄託，而與指導員暗結珠胎。甚至從最一開始，本仍在猶豫的她，之所答應上海之行的邀約，也是源於極其簡單而衝動的理由——只因她看了一部電影，嚮往能與女主角一樣闖蕩遠方。

楊芬芳性格上的缺陷，作者再清楚不過。早在故事之初，作者就藉何母之口說她心地善良卻「沒有主心骨」，並預言楊與何的初戀不會開花結果。假使楊芬芳有更堅定的意志，或許能下定決心與無極共度清貧的一生，或至少抗拒騙婚、另覓良人。

楊芬芳的優柔寡斷，並非單純的個人問題，而是時代與環境塑造的結果。何母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大家閨秀，但楊芬芳只是個未滿二十歲、只有高小畢業的鄉下姑娘。她所處的時代、所處的環境，都期許女子柔順依人，沒有機會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因此，當她面對選擇時，才會屢屢在外界壓力與誘惑下動搖，一步步走向悲劇。只能說，時代塑造她易為人左右的性格，而她亦因此為時代左右。

或許在那個女性缺乏自主權的年代，反而需要堅定的意志與自覺，才有機會爭取到幸福。如同何母所說：「女孩子不分貧富美醜，心裡要有主見，遇事要有主意，就算受欺負，起碼自己明白是怎麼回事。」何母雖然因嫁給所愛之人而面臨政治壓迫，卻始終無怨無悔。若能堅持自己的信念，或許無法免於命運的擺佈，但至少得以求仁得仁。

人生的不幸究竟來自何處？是社會制度與時代背景所致，還是個人選擇與性格缺陷使然？或許，兩者皆有。正如《楊氏女》所呈現的那樣，個人命運往往不是單一因素造成，而是環境與性格交織出的複雜產物。

雖然今日的社會已遠比楊氏女的年代更自由，然而我們走入婚姻前仍不免要考量對方的外在現實條件。即使撇開婚姻不談，我們也仍須面對種種人生抉擇，而環境與自身性格依然交互影響，決定著我們最終的道路。時代雖變，人性的掙扎與權衡卻未曾改變

該如何面對人生諸多的不幸與抉擇？閱讀本書讀者，或能獲得自己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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