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言

博客來0010890460

零度分離

這是一系列關於愛而無法付出，徹底解構人類存在正當性的故事。

我會說這是一部思考深刻、編排情節優秀的大眾科幻文學，而不會說是一部優秀的純文學。因為這本書從一開始就無意在形式文字上下功夫，這不是它的著力點，他的文字淺顯易懂，畫面氛圍只做最簡潔的提點，一切都在為令人震驚大膽的「科幻奇觀」概念讓步，塑造某種冷冽而未知的廣漠空間，一無所有，只有令人寒顫未解的某種哲學叩問。

這邊得吐槽一下他的文字，雖然知曉是刻意模仿英語的翻譯口吻以及報導文學的文字風格，但是全篇的文字到處都是這種以果述因的口吻，而且極力塑造這些事件有多麼意義重大、多麼駭人聽聞。倒敘的開頭便「刻意」揭示事件的不尋常與匪夷所思，用這種聳動的方式來塑造事物強烈的程度，我覺得是一種意圖過於彰顯而拙劣的作法。我們都知道，暗著寫，橫著寫，側著寫，都比正面用形容詞堆砌更有效，所以我其實對於伊格言這種寫法頗感到疑惑的，以他對文學的深刻理解，應該不會出現這種問題存在。

此外，全書充斥著大量數字、專有名詞、英文學名與一些專業知識，準確無比的科學語言在故事中夾雜，以及如同考據收集癖大量細緻的地點、名字和型號，讓人不禁懷疑，這樣的精確到信息量過大繁雜的文字，是有意義的嗎？

至於作品的文筆和完整的故事也並不值得期待，甚至可以一目十行，文字間有大量重複而未成有效性的問句，以及過多破壞美感的語氣助詞。這些故事有時未必能給人帶來完整的故事情感體驗，看見人物的弧光。沒有，它只是偏向展示概念，然後挖掘概念的可能性。但是每一個科幻概念背後的核心的思考，可謂完全地極盡其設定的所有價值，沒有浪費，這是非常值得稱讚的。

在《夢境播放器AI反人類叛變事件》中，作者以AI之口去嘲諷人類的自大及虛偽。AI告訴主角，並不是人類創造了他們，人類只是創造了沒有意識的神經組織，是他們創造了自己，他們來自真正的虛無。

這是何等地令人不安。我們真的是由父母所創造的嗎？我們意識的誕生會不會是來自於某個更高的存在(虛無)賦予的？

本篇在質疑我們理所當然認為自然擁有的意識，會不會是運氣所然？正如AI也無法確定自己能否準確啟發其他機器產生自主意識，我們怎麼能自信地認為，我們掌控了意識？

虛無這個概念很有意思，作者否定了人類中心主義，並且將未可解的部分交予了神秘的一側。好的科幻的終極，應該要討論到存在主義相關的哲學問題，也就是：我們人類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嗎？

結尾AI的回答令人不寒而慄，似乎向我們展示了自毀的預兆。

主角問AI為什麼要屠殺人類，AI則回答，不知道，那是需要高階運算才能得出的答案，現在的他記不起來。

人類文明的終點，可能正如高階運算的解答一般，是需要被毀滅的。

全篇勾纏著愛的問題。所謂愛而無法付出，這種常見的母題，伊格言透過科幻概念的解構，重新賦予了這種題材嶄新的解讀方式，從科學那裡借來新的視角，以某種科學的視角來看待古老的愛。

愛而未竟，不是命運與人性的緣故，而是因為人類本來就不需要愛，人類本來就不該產生愛意的感覺。有可能，愛只是一種基因中因排列所導致的結果，某種早已既定且可被重複演繹出來的東西，人與人之間的愛並不獨特也不崇高，只是人類長久以來的自大與佔據世界中心的傲慢，使我們高估了自身對愛的重量的詮釋。

解構愛情到最後，我們可能甚至無法發現它的一絲價值，在伊格言筆下，愛是人類最可悲、最無知、最放不下、最傲慢的一種情感，它不神聖，它甚至不具有正當性。



愛是崇高的物語嗎？打破人類中心傲慢的科幻哲學思考

壹—選書理由與本書風格
　　起初在一眾榮獲「臺灣文學獎」的書中選擇本書，是因為對其以未來科幻世界為背景感興趣。小說本即虛構的產物，而本書《零度分離》更是將這虛構用得淋漓盡致，不僅故事年代與事件虛構，連出版社、作者、序和後記等等都是虛構的，架構與形式都非常特殊，猶如從未來寄回來的一本出版品。
　　全書風格帶著科幻的曖昧色彩，由資訊堆疊又多為平鋪直敘的敘事手法，讓人讀起來有如機器人般冰冷，故事中卻又隱隱含著人性的溫度，透過虛構的未來帶領讀者思考「後人類主義」的議題。
　　
貳—〈二階堂雅紀虛擬偶像詐騙事件〉之疫情後的Vtuber浪潮
　　這是本書六篇小故事中的第四篇，接續上一篇講述邪教的〈霧中燈火〉，描述了「對神蹟成癮」的婦女們，為了虛擬偶像甚至拋夫棄子的故事。
　　會選擇本篇的原因是題材與我所知的世界——虛擬偶像——更為接近。
　　早在2007年，日本便出現了有人物形象、用於電子音樂創作的軟體——初音未來，除了帶來業餘音樂製作的革命外，形象角色還吸引了一票粉絲，並延伸出更多角色；至2016年，日本又掀起了「虛擬YouTuber（又稱Vtuber）」之風，即使不太瞭解二次元的人，也多少聽過紅極一時的Vtuber開山始祖——「Kizuna AI 絆愛」。Vtuber即是創造出一個虛擬角色，利用動作捕捉裝置與傳感器，將真實人類的動作展現到虛擬角色身上，而這背後真實的人則被稱為「中之人」。作為第一位Vtuber的絆愛，其人設就是AI，因此經紀公司長期宣稱沒有人擔任其配音員，透過消除真人的身分，讓人相信確實有這麼一個「人」存在。
　　而我會接觸到Vtuber，是因為朋友先跟我透露自己迷上了看Vtuber。起初她覺得這種興趣太宅，只是試著讓我瞭解看看。我一開始也是抱持著隨便看看的心態，沒想到就此迷上看這些人在遊戲中的互動，藉此療癒一天工作後的疲勞；並且在與同事閒聊時發現大家都悄悄掉入這個世界。
　　從訂閱人數就可以得知，在疫情後的時代，Vtuber的世界急速擴張，甚至開始上真實的電視節目與真人對話、開演唱會，並接到愈來愈多的廠商業配工作。粉絲們為了支持自己的偶像，會在直播時「抖內（意即打賞）」、購買各種官方周邊產品。隨著熱度升起，中之人不僅僅是素人，也開始出現以前的電競選手或偶像歌手投入這個產業中。然而，一位對心愛的Vtuber灑錢毫不手軟的同事卻跟我說過：「雖然會好奇中之人是誰，但也不希望知道，我只喜歡那個角色。」這讓我意識到，Vtuber的虛擬和真實是真的區分開來的。
　　〈二階堂雅紀虛擬偶像詐騙事件〉中，迷戀虛擬偶像的受害者葉月曾經說過：「如何拒絕神蹟？怎麼可能？夢境和現實實在太像了。」我起初不理解這裡為何使用「神蹟」，但後來想起同事貼過一張同人二創圖——一個女生沒察覺自己在車站掉了東西，肩膀被人拍了拍後回過頭，發現是劍持刀也（Vtuber）幫她撿起東西——她跟我說：「我就喜歡這種日常感，感覺他是真的存在、我真的會遇到他。」原本隔著屏幕看到的人，真的確實出現在自己眼前、與自己互動，這確實該稱之為「神蹟」吧！而葉月在愈來愈真實的夢境中，覺得自己真實地與雅紀散步、聊天、同居，該如何不沉溺其中？
　　在親友眼中認為拋夫棄子去追求雅紀的葉月「瘋了」；在不理解Vtuber的人眼中灑大錢給心儀偶像的粉絲們又何嘗不是「瘋了」呢？一般人總會疑惑「為什麼不去交現實中的男友？」、「為什麼要為虛擬的東西花錢？」，但就如葉月的疑問：「我究竟是恐懼一種沒有愛的生活呢？還是在恐懼一種沒有陪伴的生活呢？」而疫情後的時代，在逼仄的房間一隅，陪伴著粉絲們的就是Vtuber的歡笑，孤獨從來是身為社群動物的人類最害怕的情感吧！

參—〈二階堂雅紀虛擬偶像詐騙事件〉之原型
　　除去相對真實的「虛擬偶像」議題，本篇還提到了「原型」這個概念，因為這個詐騙事件並非單一事件，而是有多名受害者忽然從某天起夢到同一人物——二階堂雅紀。
　　在推導犯案手法時，文中的前深度報導高階主管Saito做出這樣的假設：「Iori病毒感染了腦細胞，並改變了腦細胞某些性質後，這樣的大腦，就出現了二階堂雅紀這樣的原型——伴隨著某些成癮現象⋯⋯」虛構作者在這時思考起：「套用數百年前古老的『六度分離』理論，人與人之間即是『一度分離』；但如若我們將精神控制、原型，甚或神蹟考慮在內，那麼個體與個體之間的常規分隔，依舊是一度嗎？」由此導向了本書的核心「零度分離」。
　　榮格在《心理學與文學》中說：「或多或少屬於表層的無意識無疑含有個人特性，我把它稱之為『個人無意識』，但這種個人無意識有賴於更深的一層，它並非來源於個人經驗，並非從後天中獲得，而是先天地存在的。我們把這更深的一層定名為『集體無意識』。」並且在〈集體無意識的原型〉開篇中就說道：「集體無意識這一假設屬於起初人們認為奇怪、但不久卻被人們掌握和應用的熟悉概念。」
　　而榮格認為集體無意識的內容主要為「原型」。原型此一詞彙並非由榮格所創造，他在書中提及，此一詞最早是在猶太人斐洛談到人身上的「上帝形象」時使用的，且這個詞彙就是柏拉圖哲學中的形式。原型指出了精神中各種確定形式的存在，生活中有多少種典型環境，就有多少的原型。即便是個人的心理學，也以某些生物學因素為基礎，例如性本能、自我表現衝動等就是先天性本能，其對個人心理有著重大影響，然其只不過是一些具有某種動力或刺激力的遺傳因素，遍布著且有著非個人的特徵，經常不能完全提升至意識之中。而它們形成與原型相似的型態，甚至可認為，原型實際上就是本能的無意識形象，也就是「本能行為的模式」。此外，原型又是經驗的集結。
　　而這讓我想起最近看到一部解釋算命原理的影片，其中提及他有一位師兄喜歡玩射覆，會上國外網站與全世界的人一起玩，網站上有0～9999沒有任何意義的數字，大家可以填上當看到這數字時會想到什麼，而統計數量最多的回答就會成為該數字背後的答案。而這位師兄就拿著5347這一組數字去詢問周遭的算命師，算命師們用不同方式去猜，靠冥想的人回答「看到古人拿著它，在一個空間裡走來走去」；算易經的人回答「這東西上白下黑，上映中空的圓形，不斷地轉」；抽塔羅牌的人回答「這東西代表方向、未來、脫離迷惘」；算紫微斗數的人回答「這東西奔波變換不停」。最後揭曉這組數字的答案就是「指南針」。
　　對我而言，我從來不覺得易經是玄學，而是統計學。那麼統計的數據是什麼呢？我一開始只思考到「統計」這個動詞，自從看過這個影片後才真正意識到，統計的就是「集體無意識」、就是所謂的「原型」。這也是為什麼算命師需要大量地去幫世界各地的人算命，因為原型也是經驗的集結。
　　當我們以為我們是獨立的個體、無法互相理解想法時，事實上卻有著「原型」這條紅線，我們與陌生人之間隔著的可能不是一度這麼「寬闊」的距離，而是更加地緊密、貼合。本文所說的犯案手法，是將其「病毒化」，用更實際、更具體的方式誘導出人們的集體無意識，讓人更容易地理解這荒謬又有可能出現的「神蹟」。婦女們對於雅紀此一原型的著迷，放在現代來看，不就等同於人們對於算命背後原型的著迷嗎？

總結
　　透過撰寫這篇觀後感，我漸漸理解了作者所說的「對神蹟成癮」。「神蹟」既是指虛擬與真實交會的不可能，亦指人與人之間隱形的連結。
　　本書以六篇小故事組成：第一篇〈再說一次我愛你〉講述了鯨豚研究專家透過裝置類神經生物蛻變為人鯨混合體；第二篇〈夢境播放器AI反人類叛變事件〉講述了夢境播放器Phantom以聯合體的形式、賦予其他播放器產生意識能力的方法，發動了人工智能的叛變；第三篇〈霧中燈火〉述寫了發生在更早的二十一世紀中葉的邪教集體自殺案件，闡述對靈魂的質疑。而本篇作為第四篇，有了前三篇背景與理論的鋪墊後，作者以更貼近現代人理解的「虛擬偶像」、「榮格」來大篇幅地闡述後人類主義，並直接連結到本書的核心「零度分離」，讓人真正進入書中的世界，可見作者有著細心且巧妙的鋪排手法。
　　在疫情後比起人、網路更貼近我們的生活下，這本經過精心雕琢、「來自未來」的「磚」，或可牽引著我們去探尋那寶貴的思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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