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分
5
推薦

當母性不再神聖

讀完薛西斯的《魚眼》後,我可能暫時不更新社會派推理書評了。 不是因為它不好看。 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過寫實。 這本書前期我看得很快,但越到後面,我越不敢往下看。 我隱約猜到,真相不會往我期待的方向發展。 從郭蓮子的毒糖果、校園霸凌下毒,到被塞進手提箱的小男孩,前期看似毫無關聯的懸案,最後逐漸收束到同一個核心:女性的身體、母性、生育,以及一個女人究竟應該如何活著。 《魚眼》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寫了多少女性犯罪,而是它讓我們開始懷疑: 我們究竟是如何理解「女人」、「母親」與「生育」的? 當一個女人不能生育,她還是一個「完整的女人」嗎? 當一個女人生下孩子,她就會自然成為母親嗎? 當一個女人不想成為母親,她又必須付出多少代價? 而當她認為殺人竟然成為自己「最好的選擇」時,我們究竟應該只看見她的罪惡,還是回頭看看她走過的路? 這或許才是《魚眼》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 一、一封「女鬼信件」,牽出四起懸案 《魚眼》的開場很像一則日系怪談。 創作陷入瓶頸的作家葉聲秋,因為老甘的委託,開始追查1986年的毒糖果事件;一封神秘的「女鬼信件」,則將器官移植、死亡預告與數起懸案串在一起。 小說接近600頁,郭蓮子毒殺案件、台東私立中學下毒事件、花家豪邸別棟事件,以及行李箱屍體事件,乍看之下彼此毫無關聯。 然而,隨著故事逐漸推進,讀者會發現,這些案件真正共同指向的並不是某個單一兇手,而是女性、家庭、生育與權力之間的關係。 這也是《魚眼》有趣的地方。 幾乎每隔幾個章節,讀者原本認為已經掌握的資訊,就會被重新推翻。而葉聲秋作為局外人,不斷被事件相關人物拉攏,試圖讓他接受自己所相信的「真相」。 《魚眼》讓人不安的地方,不只是案件本身,而是: 當我們以為自己掌握真相時,究竟有多少是事實? 二、1986年毒糖果事件:真實案件如何成為《魚眼》的入口? 《魚眼》的其中一條主線,取材自1986年屏東枋寮發生的兒童毒殺案件。 小說中的郭蓮子,對應現實中的陳高連葉。 當地接連發生兒童離奇死亡案件,最初曾被懷疑是特殊瘟疫,也有人認為可能與水源污染有關。調查結果最後指向一名女性嫌犯,犯罪理由是嫉妒他人擁有幸福家庭,而將氰化物藏入糖果,毒殺多名兒童。 這起案件之所以特殊,也與台灣犯罪史上的女性犯罪者比例有關。 根據書中所引用的數據,在台灣戰後七十年間,扣除政治犯,遭槍決的近五百人中,女性殺人犯僅有少數五位。 因此,郭蓮子這個角色本身就帶有某種特殊性。 作者薛西斯提出一個假設: 如果我們重新回頭看這起案件,是否還存在另一種故事版本? 這也是《魚眼》從犯罪小說走向社會派推理的關鍵。 三、社會派推理《魚眼》想探討什麼? 在分析《魚眼》之前,我認為有必要先談談「社會派推理」。 社會派推理不單純追求「誰是兇手」或「兇手用了什麼手法」,而經常以社會案件作為故事入口,藉由犯罪去探討更深層的社會問題。 《魚眼》最核心的主題,我認為是: 女性、母性,以及成為母親之後所承受的社會期待。 薛西斯透過不同女性角色的生命經驗,把問題一層一層攤開。 社會案件最常問的是: 「誰殺了人?」 但《魚眼》更在乎的問題是: 「一個被視作弱者的女人為什麼會走到殺人的那一步?」 也因此,以「作家」葉聲秋作為主角格外有意思。 如果主角是記者,他的任務通常是追求事實與真相,需要查證資料,讓報導盡可能逼近真實。 但作家不完全一樣。 相比百分之百還原事實,作家更在乎的是故事的統一性: 兇手為什麼犯罪? 這些案件背後是否存在一致的動機? 人物的行動是否符合自己的邏輯? 最後拼湊出來的故事,能不能讓讀者相信? 葉聲秋不是單純在「查案」。真相當然很重要,但最終他可以選擇不報導或隱瞞部分事實,編織一個能說服眾人的夢境。 這也是「魚眼」書名的用意。 魚眼鏡頭會放大,也會扭曲。 你看到的不是世界原本的樣子,而是經過某種角度聚焦之後的世界。 四、從子宮到繼承:《魚眼》如何把女性身體變成權力戰場 《魚眼》中幾名女性角色,分別代表不同形式的女性困境。 杜百合天生無法生育;郭蓮子被傳宗接代的壓力困住;關怡青在國中時未婚生子;杜周萍舫則身處重男輕女的家庭結構。 這些角色看似彼此不同,卻共同指向一個問題: 女性的身體究竟屬於自己,還是家庭、丈夫與社會? 其中,「子宮」更不只是生理器官。 它更是女性是否完整、是否能生育、是否符合「正常女人」期待的象徵。 於是小說又丟出另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女性真的天生具有母性嗎? 如果母性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那麼為什麼有些母親無法愛自己的孩子? 為什麼有些女人成為母親之後,仍然可能傷害孩子? 「母親」這個身分,究竟意味著什麼? 《魚眼》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它沒有把女性簡單切成「受害者」與「加害者」。 她們有時是受害者。 有時是加害者。 甚至有時候——同時是兩者。 五、杜百合與高茱萸互為對應的人生 故事後半段,我很想重新談談杜百合, 這個數度被視為無用之人的角色。 因為不是男性、無法生育,數度被踢出權力中心。 她離開家,除了對母親又愛又恨,也與被安排給她的贅婿花孝成有關。 按照故事時間線推測,杜百合離家時,應該已經知道花孝成正在進行財產轉移。不論如何,她很清楚自己無法依靠她的丈夫。 也確實在她失蹤後,花孝成很快奪得企業主導權,並外遇與高茱萸生下花穹蒼。 高茱萸同樣不是故事中的單純受害者。 她原本被花孝成視為生育工具,等待多年後逐漸希望獲得名分與承認。 但對花孝成而言,她更像是一個「替他生孩子的女人」。 兩人的關係最終走向崩解,高茱萸以花瓶重擊殺害花孝成。 這裡的「生育」,就不再只是生理功能。 它與婚姻、財產、繼承與權力糾纏在一起。 故事中的女性殺人犯幾乎都以植物為名: 郭蓮子、杜百合、高茱萸。 植物無論生長得多麼茂盛,似乎都必須依附某個男人。 但當花孝成與遺囑中的繼承人相繼死亡後,杜百合重新奪回南系纖維的所有權。 她終於能夠自由掌握自己的生命,也能掌握龐大的商業帝國。 於是,「子宮」又出現了另一層意義: 生育能力原本是被社會用來衡量女性價值的工具,卻也可能成為女性重新取得人生主導權的象徵。 六、關怡青:當一群還沒長大的孩子,突然被要求成為母親 關怡青代表的是另一種女性困境。 她還是國中生時便懷孕,因為害怕父母責罵,不敢讓大人知道。 最後,她與幾名死黨選擇偷偷把孩子生下來。 老實說,這條支線是我閱讀《魚眼》時比較不喜歡的部分。 從發現懷孕到孩子出生,中間明明還有數個月可以處理,但故事裡的角色幾乎沒有真正面對現實問題。 孩子出生之後,照護需求也不可能憑空消失。 當這群孩子逐漸厭倦、疲憊,甚至開始認為這個生命成為自己人生的負擔,自然也會開始思考: 要怎麼甩開這個寄生在自己人生裡的負擔? 雖然這段劇情讀起來多少有些荒誕,但轉念一想,現實生活中比這更加荒謬的家庭關係,其實也不罕見。 這群孩子有人被領養、有人父母離婚、有人長期被家長忽視,也有人因母親遭受家暴而離開家庭。這些孩子自己都還沒有學會怎麼被愛,卻突然被要求學習如何迎接、照顧與養育另一個生命。 這也讓我想到《魚眼》一直在問的問題: 生下孩子,究竟等不等於成為母親? 七、黑暗裡的微光:母女關係像一組邀請碼 如果說《魚眼》的女性犯罪讓人窒息,那麼邱曉雲與女兒之間的關係,反而成為黑暗中的一道微光。 她用早期某些社群軟體必須由老用戶發送邀請碼,才能加入的機制,比喻生育。 「我比她早三十年來到這世界上,所以我有寶貴的號碼,可以邀請還在天地間浮游的靈魂,來這人間一場百年遊。我希望她入場以後,玩得開心、盡興就好。」 我非常喜歡這個比喻。 因為它沒有把「母親」神化。 邱曉雲生下孩子後當然感到喜悅與激動,但她也知道,其中一部分可能只是身體分泌的荷爾蒙。 真正讓她開始深愛女兒的,不是「母親」這個身分本身,而是朝夕相處。 一起生活、慢慢理解對方,一次又一次累積起來的感情。 她們性格完全不同,年齡也相差很多,卻能從對方身上學習,接觸自己原本不曾理解的世界。 這也讓《魚眼》對母性的討論變得更加完整: 母親不一定因為生下孩子,就自然產生愛。 愛有時候,是一起生活之後,才慢慢長出來的。 八、惡女,還是被逼到最後一步的人們? 讀到這裡,我反而開始重新思考「女性犯罪」這件事情。 小說裡有一句非常尖銳的描述: 「女人算得很精,一旦動手了,一定是有利可圖的。」 而這裡所謂的「利益」,並不一定是金錢。 可能是自由。 可能是家庭。 可能是孩子。 可能是財產。 可能是尊嚴。 甚至可能只是重新掌握自己人生的能力。 所以我認為,《魚眼》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告訴我們「女人也可以很壞」。 而是讓我們看見: 當一個女人認為殺人是自己能選擇的最好方案時,她究竟過著怎樣的人生處境? 這並不代表犯罪因此可以被合理化。 我反而認為,《魚眼》最值得討論的地方,就是它沒有替這些女性洗白。 她們做出的事情依然殘酷。 她們造成的傷害依然真實。 但如果我們只停留在「她是一個殺人犯」,故事也就結束了。 真正的社會派推理,應該讓我們在判斷一個人的同時,也回頭看看: 究竟是什麼樣的家庭、婚姻、生育觀念與社會期待,把這個人推到了那裡? ▍結語:透過《魚眼》,看見一個被扭曲的世界 《魚眼》不是一本單純依靠「誰是兇手」推動劇情的推理小說。 它有毒殺案、校園霸凌、密室監禁、屍體、器官移植、女鬼信件,也有一個又一個不斷被推翻的真相。 但這些其實都是表層。 真正讓《魚眼》變得沉重的,是它一直在追問: 如果我們只看見犯罪的結果,是否真的理解了犯罪者? 我很喜歡《魚眼》把女性犯罪放在社會派推理的框架中處理。 它沒有簡單替女性殺人犯洗白,也沒有把她們描寫成單純的惡女。相反地,它讓我們看見她們的選擇、慾望、恐懼與計算,也讓我們看見那些選擇背後的家庭、婚姻、生育與社會期待。 所以讀到最後,我反而覺得「魚眼」這個書名非常精準。 魚眼會放大,也會扭曲。 當我們透過某一個角度觀看一個人,看見的往往只是被放大的局部。 當我們以為自己已經看清楚一個人的時候,也許只是因為我們被自己的立場困住。 而這或許才是《魚眼》最驚悚的地方。 它讓我開始懷疑: 我們口中的「正常」,究竟是誰定義的? 我們認為的「好女人」、「好母親」、「正常家庭」,又究竟是誰寫下來的標準答案? 讀完《魚眼》後,我甚至忍不住想問: 這樣一部作品,男性讀者會喜歡嗎? 又有女性讀者能接受這樣的作品? 因為它並沒有討好任何一方。 它既沒有說「女人都是受害者」,也沒有說「女人天生就是母親」。 它只是把那些被我們習慣性忽略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大。 然後逼你看。 看家庭。 看婚姻。 看生育。 看母性。 也看那些被逼到角落之後,開始做出我們無法理解選擇的人。 所以,讀完《魚眼》後,空虛和疲憊充滿我的胸腔。 不是因為它不好看。 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像現實。 而我們無力改變。
魚眼
魚眼
薛西斯
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