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薛西斯的《魚眼》後,我可能暫時不更新社會派推理書評了。
不是因為它不好看。
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過寫實。
這本書前期我看得很快,但越到後面,我越不敢往下看。
我隱約猜到,真相不會往我期待的方向發展。
從郭蓮子的毒糖果、校園霸凌下毒,到被塞進手提箱的小男孩,前期看似毫無關聯的懸案,最後逐漸收束到同一個核心:女性的身體、母性、生育,以及一個女人究竟應該如何活著。
《魚眼》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寫了多少女性犯罪,而是它讓我們開始懷疑:
我們究竟是如何理解「女人」、「母親」與「生育」的?
當一個女人不能生育,她還是一個「完整的女人」嗎?
當一個女人生下孩子,她就會自然成為母親嗎?
當一個女人不想成為母親,她又必須付出多少代價?
而當她認為殺人竟然成為自己「最好的選擇」時,我們究竟應該只看見她的罪惡,還是回頭看看她走過的路?
這或許才是《魚眼》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
一、一封「女鬼信件」,牽出四起懸案
《魚眼》的開場很像一則日系怪談。
創作陷入瓶頸的作家葉聲秋,因為老甘的委託,開始追查1986年的毒糖果事件;一封神秘的「女鬼信件」,則將器官移植、死亡預告與數起懸案串在一起。
小說接近600頁,郭蓮子毒殺案件、台東私立中學下毒事件、花家豪邸別棟事件,以及行李箱屍體事件,乍看之下彼此毫無關聯。
然而,隨著故事逐漸推進,讀者會發現,這些案件真正共同指向的並不是某個單一兇手,而是女性、家庭、生育與權力之間的關係。
這也是《魚眼》有趣的地方。
幾乎每隔幾個章節,讀者原本認為已經掌握的資訊,就會被重新推翻。而葉聲秋作為局外人,不斷被事件相關人物拉攏,試圖讓他接受自己所相信的「真相」。
《魚眼》讓人不安的地方,不只是案件本身,而是:
當我們以為自己掌握真相時,究竟有多少是事實?
二、1986年毒糖果事件:真實案件如何成為《魚眼》的入口?
《魚眼》的其中一條主線,取材自1986年屏東枋寮發生的兒童毒殺案件。
小說中的郭蓮子,對應現實中的陳高連葉。
當地接連發生兒童離奇死亡案件,最初曾被懷疑是特殊瘟疫,也有人認為可能與水源污染有關。調查結果最後指向一名女性嫌犯,犯罪理由是嫉妒他人擁有幸福家庭,而將氰化物藏入糖果,毒殺多名兒童。
這起案件之所以特殊,也與台灣犯罪史上的女性犯罪者比例有關。
根據書中所引用的數據,在台灣戰後七十年間,扣除政治犯,遭槍決的近五百人中,女性殺人犯僅有少數五位。
因此,郭蓮子這個角色本身就帶有某種特殊性。
作者薛西斯提出一個假設:
如果我們重新回頭看這起案件,是否還存在另一種故事版本?
這也是《魚眼》從犯罪小說走向社會派推理的關鍵。
三、社會派推理《魚眼》想探討什麼?
在分析《魚眼》之前,我認為有必要先談談「社會派推理」。
社會派推理不單純追求「誰是兇手」或「兇手用了什麼手法」,而經常以社會案件作為故事入口,藉由犯罪去探討更深層的社會問題。
《魚眼》最核心的主題,我認為是:
女性、母性,以及成為母親之後所承受的社會期待。
薛西斯透過不同女性角色的生命經驗,把問題一層一層攤開。
社會案件最常問的是:
「誰殺了人?」
但《魚眼》更在乎的問題是:
「一個被視作弱者的女人為什麼會走到殺人的那一步?」
也因此,以「作家」葉聲秋作為主角格外有意思。
如果主角是記者,他的任務通常是追求事實與真相,需要查證資料,讓報導盡可能逼近真實。
但作家不完全一樣。
相比百分之百還原事實,作家更在乎的是故事的統一性:
兇手為什麼犯罪?
這些案件背後是否存在一致的動機?
人物的行動是否符合自己的邏輯?
最後拼湊出來的故事,能不能讓讀者相信?
葉聲秋不是單純在「查案」。真相當然很重要,但最終他可以選擇不報導或隱瞞部分事實,編織一個能說服眾人的夢境。
這也是「魚眼」書名的用意。
魚眼鏡頭會放大,也會扭曲。
你看到的不是世界原本的樣子,而是經過某種角度聚焦之後的世界。
四、從子宮到繼承:《魚眼》如何把女性身體變成權力戰場
《魚眼》中幾名女性角色,分別代表不同形式的女性困境。
杜百合天生無法生育;郭蓮子被傳宗接代的壓力困住;關怡青在國中時未婚生子;杜周萍舫則身處重男輕女的家庭結構。
這些角色看似彼此不同,卻共同指向一個問題:
女性的身體究竟屬於自己,還是家庭、丈夫與社會?
其中,「子宮」更不只是生理器官。
它更是女性是否完整、是否能生育、是否符合「正常女人」期待的象徵。
於是小說又丟出另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女性真的天生具有母性嗎?
如果母性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那麼為什麼有些母親無法愛自己的孩子?
為什麼有些女人成為母親之後,仍然可能傷害孩子?
「母親」這個身分,究竟意味著什麼?
《魚眼》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它沒有把女性簡單切成「受害者」與「加害者」。
她們有時是受害者。
有時是加害者。
甚至有時候——同時是兩者。
五、杜百合與高茱萸互為對應的人生
故事後半段,我很想重新談談杜百合,
這個數度被視為無用之人的角色。
因為不是男性、無法生育,數度被踢出權力中心。
她離開家,除了對母親又愛又恨,也與被安排給她的贅婿花孝成有關。
按照故事時間線推測,杜百合離家時,應該已經知道花孝成正在進行財產轉移。不論如何,她很清楚自己無法依靠她的丈夫。
也確實在她失蹤後,花孝成很快奪得企業主導權,並外遇與高茱萸生下花穹蒼。
高茱萸同樣不是故事中的單純受害者。
她原本被花孝成視為生育工具,等待多年後逐漸希望獲得名分與承認。
但對花孝成而言,她更像是一個「替他生孩子的女人」。
兩人的關係最終走向崩解,高茱萸以花瓶重擊殺害花孝成。
這裡的「生育」,就不再只是生理功能。
它與婚姻、財產、繼承與權力糾纏在一起。
故事中的女性殺人犯幾乎都以植物為名:
郭蓮子、杜百合、高茱萸。
植物無論生長得多麼茂盛,似乎都必須依附某個男人。
但當花孝成與遺囑中的繼承人相繼死亡後,杜百合重新奪回南系纖維的所有權。
她終於能夠自由掌握自己的生命,也能掌握龐大的商業帝國。
於是,「子宮」又出現了另一層意義:
生育能力原本是被社會用來衡量女性價值的工具,卻也可能成為女性重新取得人生主導權的象徵。
六、關怡青:當一群還沒長大的孩子,突然被要求成為母親
關怡青代表的是另一種女性困境。
她還是國中生時便懷孕,因為害怕父母責罵,不敢讓大人知道。
最後,她與幾名死黨選擇偷偷把孩子生下來。
老實說,這條支線是我閱讀《魚眼》時比較不喜歡的部分。
從發現懷孕到孩子出生,中間明明還有數個月可以處理,但故事裡的角色幾乎沒有真正面對現實問題。
孩子出生之後,照護需求也不可能憑空消失。
當這群孩子逐漸厭倦、疲憊,甚至開始認為這個生命成為自己人生的負擔,自然也會開始思考:
要怎麼甩開這個寄生在自己人生裡的負擔?
雖然這段劇情讀起來多少有些荒誕,但轉念一想,現實生活中比這更加荒謬的家庭關係,其實也不罕見。
這群孩子有人被領養、有人父母離婚、有人長期被家長忽視,也有人因母親遭受家暴而離開家庭。這些孩子自己都還沒有學會怎麼被愛,卻突然被要求學習如何迎接、照顧與養育另一個生命。
這也讓我想到《魚眼》一直在問的問題:
生下孩子,究竟等不等於成為母親?
七、黑暗裡的微光:母女關係像一組邀請碼
如果說《魚眼》的女性犯罪讓人窒息,那麼邱曉雲與女兒之間的關係,反而成為黑暗中的一道微光。
她用早期某些社群軟體必須由老用戶發送邀請碼,才能加入的機制,比喻生育。
「我比她早三十年來到這世界上,所以我有寶貴的號碼,可以邀請還在天地間浮游的靈魂,來這人間一場百年遊。我希望她入場以後,玩得開心、盡興就好。」
我非常喜歡這個比喻。
因為它沒有把「母親」神化。
邱曉雲生下孩子後當然感到喜悅與激動,但她也知道,其中一部分可能只是身體分泌的荷爾蒙。
真正讓她開始深愛女兒的,不是「母親」這個身分本身,而是朝夕相處。
一起生活、慢慢理解對方,一次又一次累積起來的感情。
她們性格完全不同,年齡也相差很多,卻能從對方身上學習,接觸自己原本不曾理解的世界。
這也讓《魚眼》對母性的討論變得更加完整:
母親不一定因為生下孩子,就自然產生愛。
愛有時候,是一起生活之後,才慢慢長出來的。
八、惡女,還是被逼到最後一步的人們?
讀到這裡,我反而開始重新思考「女性犯罪」這件事情。
小說裡有一句非常尖銳的描述:
「女人算得很精,一旦動手了,一定是有利可圖的。」
而這裡所謂的「利益」,並不一定是金錢。
可能是自由。
可能是家庭。
可能是孩子。
可能是財產。
可能是尊嚴。
甚至可能只是重新掌握自己人生的能力。
所以我認為,《魚眼》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告訴我們「女人也可以很壞」。
而是讓我們看見:
當一個女人認為殺人是自己能選擇的最好方案時,她究竟過著怎樣的人生處境?
這並不代表犯罪因此可以被合理化。
我反而認為,《魚眼》最值得討論的地方,就是它沒有替這些女性洗白。
她們做出的事情依然殘酷。
她們造成的傷害依然真實。
但如果我們只停留在「她是一個殺人犯」,故事也就結束了。
真正的社會派推理,應該讓我們在判斷一個人的同時,也回頭看看:
究竟是什麼樣的家庭、婚姻、生育觀念與社會期待,把這個人推到了那裡?
▍結語:透過《魚眼》,看見一個被扭曲的世界
《魚眼》不是一本單純依靠「誰是兇手」推動劇情的推理小說。
它有毒殺案、校園霸凌、密室監禁、屍體、器官移植、女鬼信件,也有一個又一個不斷被推翻的真相。
但這些其實都是表層。
真正讓《魚眼》變得沉重的,是它一直在追問:
如果我們只看見犯罪的結果,是否真的理解了犯罪者?
我很喜歡《魚眼》把女性犯罪放在社會派推理的框架中處理。
它沒有簡單替女性殺人犯洗白,也沒有把她們描寫成單純的惡女。相反地,它讓我們看見她們的選擇、慾望、恐懼與計算,也讓我們看見那些選擇背後的家庭、婚姻、生育與社會期待。
所以讀到最後,我反而覺得「魚眼」這個書名非常精準。
魚眼會放大,也會扭曲。
當我們透過某一個角度觀看一個人,看見的往往只是被放大的局部。
當我們以為自己已經看清楚一個人的時候,也許只是因為我們被自己的立場困住。
而這或許才是《魚眼》最驚悚的地方。
它讓我開始懷疑:
我們口中的「正常」,究竟是誰定義的?
我們認為的「好女人」、「好母親」、「正常家庭」,又究竟是誰寫下來的標準答案?
讀完《魚眼》後,我甚至忍不住想問:
這樣一部作品,男性讀者會喜歡嗎?
又有女性讀者能接受這樣的作品?
因為它並沒有討好任何一方。
它既沒有說「女人都是受害者」,也沒有說「女人天生就是母親」。
它只是把那些被我們習慣性忽略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大。
然後逼你看。
看家庭。
看婚姻。
看生育。
看母性。
也看那些被逼到角落之後,開始做出我們無法理解選擇的人。
所以,讀完《魚眼》後,空虛和疲憊充滿我的胸腔。
不是因為它不好看。
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像現實。
而我們無力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