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一開頭,作者葛瑞格·麥基昂講了一件他自己很丟臉的事。女兒出生那天,他人還在醫院,太太和剛出生的孩子都在身邊,卻收到主管捎來的訊息:這時間生小孩真不湊巧,公司需要你去見個客戶。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抽身去了那場會。
會開完,主管還安慰他,說客戶會因為他今天這個選擇更看重他。
那場會什麼都沒談成。客戶也沒更看重他。他換掉的,是女兒生命裡的頭幾個鐘頭——換不回來的那種。
我會從這件事講起,是因為這幾乎是你只要夠能幹,遲早都會撞上的那一格。你做事牢靠,於是大家都來找你;你拉不下臉拒絕,於是行事曆從早塞到晚;你從早忙到晚,某天卻停下來,發現自己講不出今天到底把哪一件事做好了。麥基昂這本書要解的,就是這一格的痛。
麥基昂在書裡點出一個很反直覺的迴圈。他說,把一個能幹的人拖垮的,常常不是失敗,是上一次的成功:你因為目標夠清楚,把一件事做成了;做成之後,機會和邀約一窩蜂湧上來;你捨不得推掉,精力被攤薄到十幾件事上;而被攤薄掉的精力,正好反過來稀釋了當初讓你成功的那份專注。
他要你做的事,其實跟整理一個塞爆的衣櫃一模一樣。【一個衣櫃,十年來只進不出,每件衣服當初買的時候都想著「說不定哪天會穿到」。要清空它,你不能站在那裡一件一件問「這件我以後還會不會穿」——這樣問,每一件都捨不得丟。得換一個問法:「假如我現在沒有這件,正站在店裡,我會不會花原價把它買回家?」答案是「不會」的,就出局。】(這是打比方。麥基昂的意思是,你行事曆上那一長串已經答應了的事,每一件都該被這樣重問一次。)
這就帶到書裡最好用的那個工具,他管它叫「九成法則」。評估一個機會時,給它打個分數,零到一百。只要沒打到九十分,就直接當它是零分,淘汰。聽起來很狠,但他的道理是:真正偷走你時間的,是那些落在六、七十分的「還不錯、好像可以做」——它們夠誘人,讓你開不了口拒絕,於是你的時間,就一片一片被「好像可以」答應掉了。標準很簡單:除非你看到它的第一反應是「太想要了」,否則一律當成「不要」。
這本書真正寫給的,是很明確的一種人:你已經夠好了,好到每個人都想從你身上切一塊走,而你最大的毛病,是你幾乎不會說「不」。如果你的處境剛好相反——你還沒找到一件值得投入的事,每天醒來的問題是「我到底該做什麼」——那這本書暫時還幫不到你。它教的是從一堆好東西裡挑出最好的那一個;問題是,你手上連那一堆都還沒湊齊,九成法則根本沒東西可篩。
痛的深淺也得分。有些人是被一句句「答應」壓到快垮了才翻開它——對這種人,書裡幾乎每一頁都像有隻手,把你從十幾件事裡往外拉。要是你日子還算鬆,讀它大概就是多學到一個說法,講給朋友聽很受用,行事曆照樣塞滿。兩種人都能讀,先弄清楚自己是哪一種就好。
方法這塊,我得誠實點出一個它自己不太願意承認的邊界。麥基昂教你優雅地說「不」,教你守住界線、保護好你最重要的那項資產(他特別點名「睡眠」,這點我舉雙手同意)。這些都對。只是整套方法打從一開始就預設了一件事:你有權力說不。書裡的主角,幾乎都是高階主管、顧問、能自己決定行事曆長什麼樣的人。
問題是,很多人的「答應」從來由不得自己。基層員工,主管把案子甩過來,你回一句「這不符合我的核心目標」試試看,後果你自己擔。兩個幼兒的爸媽,半夜的奶瓶不會因為「不夠重要」就自動消失。書裡那句「如果你不為自己的人生排好順序,別人就會幫你排」,這些人讀起來大概有點刺耳,甚至像句風涼話。這本書有它的射程:它談的是「怎麼選」,而它預設的讀者,是手上本來就握著選擇權的人。你讀的時候,得自己補一道工——哪些「不」你真說得出口,哪些說不出口、得繞道走,書不會幫你分,你得自己分。
真要試這套方法靈不靈,不必等到讀完整本。找出下禮拜行事曆上一件你當初半推半就、「好啦那就這樣」答應下來的事,拿麥基昂那個衣櫃問題的變形去問它——「假如此刻我還沒答應,要我重新擠進這件事,我會多用力去爭取?」力氣不到「很拚」那個程度,就把它退掉。退一件,就一件。等你親身嚐過行事曆空出一格是什麼滋味,才會知道這本書講的不是空話。
如果你做事可靠、人緣又好,好到行事曆被一句句「拜託你了」塞爆,每天像陀螺打轉,卻越來越講不出自己究竟在往哪裡去——這本書就是寫給你的,它會遞給你一把篩選的尺,和一點敢說「不」的底氣。如果你還在找那件值得投入的事,先別急著買它;你眼下的功課是先找到一件真正想守的東西,等你有了它,再回來學怎麼把其他的推掉。還有一種人也先擱著:時間表大半捏在別人手裡、說不的代價你現在扛不起的人——等你先把一點選擇權拿回手上,這本書才真的幫得上忙。
麥基昂會寫這本書,是因為他拿女兒生命的頭幾個鐘頭,換了一場事後沒人記得的會。那筆帳太貴,貴到他得花一整本書去提醒後面的人別再付一次。你不用等到賠上那麼重的東西才懂——打開下禮拜的行事曆,把那件半推半就答應下來的事退掉,就從這一格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