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的男廁前,趕著轉機,半夢半醒。小便斗白瓷正中央,蝕著一隻黑色的蒼蠅。你不會多想,但你的眼睛已經盯上牠,身體微微調整角度,把水流對準那一點。地板乾淨了不少,而你自始至終以為這只是你自己上廁所的方式。
那隻蒼蠅是有人故意蝕上去的。整本《推力》講的就是這件事——你以為是你自己做的選擇,其實場景早就被人安排好,悄悄把你推向某個方向。寫這本書的,一個是後來拿了 2017 年諾貝爾獎的行為經濟學家塞勒,一個是法學者桑思汀。兩個人合力想說服你一件不太舒服的事:你沒有自己想的那麼會選。
先說清楚這本書到底寫給誰,因為書腰會騙你。它真正的讀者,是手上握著別人那份「菜單」的人——做產品、寫表單、開店擺貨、帶團隊定制度、做勸募、當老師家長替小孩布置環境的人。只要有人會在你安排好的選項裡做決定,這本書就是寫給你的。書裡給這種人一個稱號:選擇設計師。聽起來很高級,其實餐廳裡決定甜點放哪一格的領班,就是。
塞勒這本書,真正帶得走的就一個概念,翻成白話只有三個字:預設值。
【想像阿哲開了一間健身房,入會表格上有一欄「是否加購私人教練課」。第一版,那一格空白,要勾才有。三個月下來,幾乎沒人勾。他改了第二版:那一格預先打了勾,不想要的人自己劃掉。加購的人翻了好幾倍。會員沒變笨,也沒變有錢,動作的方向反過來而已——本來要自己開口要,現在變成要自己動手退。】這是打比方,阿哲可以換成任何一個正在設計表單、設計流程、設計第一個畫面的你。多數人懶得動那一格,於是預先放好的那個選項,就成了大多數人的結局。
書裡真實的版本更有份量。退休金 401(k),把「自動加入」設成預設、不想存的人才需要主動退出,員工的參加率就大幅跳升;塞勒和另一位學者再加一招「明日存更多」,把調高存款比例綁在未來加薪那一刻才生效——就是每次加薪就自動多撥一點點進退休帳戶,反正那筆錢你還沒摸到、不會覺得被扣。最讓人安靜下來的是器官捐贈:採「預設同意、不願意才退出」的國家,捐贈率遠遠高過「願意才登記」的國家。差別幾乎全在那一格預設值,不在哪國人民比較無私。
這就帶到這本書最該被追問、它自己也躲不太掉的那個問題:誰來決定什麼叫「更好」?預設值是設計師擺的,他的價值觀就藏在那一格裡。塞勒的回答是,推力應該推向「人們在真正用心想清楚時、自己也會選的那個方向」,而且永遠保留你劃掉、走人的自由——他把這套叫自由家長制。話講得漂亮,但你拆開看,這裡有一道滑過去的縫:到底是替你著想還是方便我,常常只有設計的那個人自己知道。書的後半甚至給出「淤泥」這個對照詞,專指那些反過來的設計——難取消的訂閱、要寄一疊表格才退得到的錢,故意把你卡在對商家有利的那一格。讀到這你會發現,推力和淤泥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差別只在設計的人安的是什麼心。
該潑的冷水也得潑。這本書的後半,有很大一塊是 2008 年前後的美國公共政策處方——社會安全、Medicare Part D 處方藥、甚至婚姻該不該由國家登記。寫得認真,但離一個台灣讀者很遠,也舊了,你大概會一頁頁翻過去。還有一件得先講明:如果你買它是想治自己的拖延、想靠它逼自己早起運動,會失望。《推力》教的是怎麼擺別人面前那份菜單;想逼自己早起運動,那是《原子習慣》的地盤。它的力道也有邊界:對「順手、低風險、懶得想」的決定極強,對那種你會反覆斟酌的大事,推不太動。
抓到訣竅之後,工具其實只有兩個方向。你想讓某件事多發生,就把它設成預設、讓「不做」變成要多花一點力氣;你想讓某件事少發生,就在它前面塞一道小麻煩。你家小孩晚上滑手機停不下來,與其每晚罵他,不如把充電線從他床頭挪到客廳——讓「拿手機」這個動作,比他懶得起身再麻煩那麼一點點。你沒禁他玩,你只是動了那一格。
所以今晚你能拿走什麼。挑一件「你希望別人去做、他們卻老是不做」的事——同事不交週報、客戶不回確認、家人睡前不關燈。先看一眼:現在「不做任何動作」的人,會自動落到哪一格?那一格,就是大多數人的真實結局。然後別再多說一句「拜託你做」,去動那件事的預設值:把週報表單設成大半已經填好、只剩三格要補;把確認鍵預設選「同意」、不同意的人才要另外點一下;把走廊的燈改成離開就自動暗。你一句話都沒多說,只是悄悄把那份菜單的擺法換了。動之前再問自己一句:如果我只是隨手把它擺成這樣,這格對他們真的是好的嗎?光是把這個問題問出口,你就已經從一個不小心的設計師,變成一個知道自己在替人擺蒼蠅的人。
便斗裡那隻蒼蠅最厲害的地方,是被瞄準的人從頭到尾覺得是自己想瞄。讀完這本書,換你拿起那支蝕刻的筆——記得,你畫上去的東西,別人會當成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