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克談高效能的5個習慣》是 1966 年的書。 裡面的例子，講的是有秘書幫你打字的主管、是電話公司怎麼當壟斷者、是六十年前那種坐在大辦公室裡開一整天會的人。照理說，這種書早該進博物館了。 可是我讀過的時間管理書裡，最好用的一個方法，就埋在這本老書的第二章。 這幾年市面上的生產力書，我翻過一疊。它們的建議幾乎長一個樣：把行事曆切成色塊、早上先做最難那件、用番茄鐘逼自己專注。我照做過。行事曆排得很漂亮。然後一天還是一樣蒸發掉，晚上回頭看，重要的事一件沒動。所以我帶著一個問題翻開這本快六十歲的書：它到底知道什麼，是那些新書不知道的？ 杜拉克的起手式，跟所有教你管理時間的書都倒過來。別人叫你「規劃」時間，寫好明天幾點到幾點該做什麼；他第一步偏不，他要你先拿一張紙，把接下來幾天你「實際」做了什麼，一段一段記下來。先承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時間花到哪去了，才談得上管理它。 這件事聽起來很笨，但它笨得有道理。我這樣打比方你就懂了—— 想減肥的人，十個有九個是這樣開始的：列一張菜單，寫「中午吃沙拉、不喝含糖飲料」。然後三個月過去，體重一兩沒掉。真的瘦下來的那種人，做的第一件事是先拿一本本子，把這禮拜「真正吃進嘴裡」的每一口都記下來——然後嚇一跳。下午三點那兩塊餅乾、順手從小孩盤子裡夾走的那幾根薯條、開會時無意識嗑掉的半包瓜子。你沒辦法管理一段你從來沒誠實看過的時間。你的時間，跟那本飲食日記一樣，得先記、才看得見真面目。 杜拉克那本「時間帳」，就是你一天的飲食日記。 書裡有個例子我印象很深：一個公司董事長，信誓旦旦說自己的時間大概三等分，一份給高層、一份給重要客戶、一份給社區活動。請秘書幫他老老實實記了幾週，拿給他看——那三件他以為自己很重視的事，沒有一件對得上。他根本沒把時間花在他以為的地方。這本老書真正的本事就在這——它先逼你照一次鏡子，你才看得清自己原來長這樣。而你，大概一輩子也沒誠實照過一次。 五個習慣是一整套、環環相扣，我不打算在這裡把它們抄成一份目錄（那你看封底就好）。但其中一個特別反直覺、也特別好用的，得單獨拎出來講。 杜拉克說，用人、帶人，別盯著對方的缺點去補，要盯著他那「一個真本事」去放大。 【一家公司要補一個位子，主管手上兩份履歷。A 各方面都四平八穩，挑不出明顯短處，但也說不上哪裡特別強。B 有一項做得極好、強到同行都認，可是脾氣硬、不太會跟人打交道。主管最後挑了「安全」的 A，因為 B 看起來「風險高」。半年後，A 把每件事都做到「還可以」，沒有一件做到「漂亮」；那個位子真正需要的那一下突破，從頭到尾沒出現。】（這是打比方，你八成在哪間公司見過這種人。） 問題就出在這：你用「扣分最少」的標準湊出一桌人，每個都不犯錯，卻沒有一個能替你打贏。書裡舉的是林肯用格蘭特的故事：其他將領都比格蘭特「沒缺點」，可是只有格蘭特打得贏仗。林肯圖的是打勝仗，格蘭特能打，那點毛病他認了。 別被「主管」兩個字騙了。杜拉克把這個詞撐得很大：只要你的決定會影響到組織跑得好不好、你做的工作沒辦法被人盯著每一分鐘、得自己決定先做什麼——你就是他說的那種人。一個工程師、一個設計師、一個自己安排工作順序的接案者，都算。但反過來，如果你的一天是別人替你排死的、每一分鐘都有人盯、你完全沒有「要不要把時間整塊留下來」的權力，那這本書能給你的就少很多。它教的方法，預設你手上握著一塊「可以自己支配」的時間。沒有那塊地，它教你的耕法你使不上。 這個痛真不真、深不深，要看你是哪一種人。如果你每天下班那一刻，心裡都浮起一句「我忙了一整天，可是好像什麼重要的事都沒推進」——那這本書治的，正是你那個正在隱隱作痛的地方。但如果你還沒嚐過那種「瞎忙」的滋味、日子過得挺有方向，那它對你比較像一帖讓你氣色更好的補品：讀了不虧，但你不會覺得它救了你一命。 接下來是我對一本工具書最在意的一關：它的方法，到底能不能讓那個痛真的變輕。「時間帳」這一招最硬、最直接、今天就能用。「專注貢獻」那一章也很好：它逼你把「我手上有哪些工作」這個問句，改問成「組織需要我交出什麼結果」，而這兩個問句，寫出來的待辦清單長得完全不一樣。一個人交差時說「報告我發出去了」，跟說「我讓主管能拍板了」，差的就是這一念。 但我得誠實講一個自己卡住的地方。全書最後、份量最重的「有效決策」那一章，是我點頭點最多、闔上書卻最不知道週一早上該幹嘛的一段。它的智慧是真的——他要你先分清楚手上這件事是「會反覆出現的常態問題」還是「真正的例外」、要你別在所有人都同意時就急著拍板（書裡舉史隆在通用汽車，看到一屋子人都點頭，反而把決策押後，說要等「異見」長出來）。這些話都對，可是它停在把事情想得更通透，沒走到「我週一早上能照著做哪三步」。讀完你變聰明了，落地那段活，還是得你自己幹。 它還有兩個門檻。一，它的文字是六十年前的密度，一句話裡塞著好幾層意思，要你慢慢讀、邊讀邊想，一頁可能得回頭看兩遍。二，例子全是上個世紀的——電話壟斷、大公司的董事會——你得自己把它翻譯到你的處境裡。受不了這兩件事的人，會讀得很痛苦。 那這本書真正帶得走的，我把它縮到最小——從今天起，接下來四、五天，先別急著排計劃，把每天「實際」做了什麼記下來。每做完一段，就當下花十秒寫一行「剛剛這半小時、一小時，我到底做了什麼」——趁手感還熱的時候寫，別等到晚上才憑記憶補，憑記憶你一定會替自己美化。記滿幾天後，拿那張紙問它一個問題：哪一件「一直在重複、又沒生出任何結果」的事，吃掉了我最多時間？找到那一件，把它砍掉。就這樣。這是整本書最有用的一手，濃縮成一個你今晚就能起步的動作。 這本書是給這種人的：手上有一塊自己能支配的時間、卻常常覺得「我很忙但沒進度」的知識工作者或主管。這本書沒有花招可教，它能給你的，是一套磨人的紀律——而紀律，正是「瞎忙」的人最缺的東西。有兩種人我勸先別花這個錢：一種是想要一本翻開就能照抄、五分鐘上手的清單書的人，你會嫌它囉嗦、嫌它老；另一種是時間整塊都被別人鎖死、自己一點支配權都沒有的人——你該先想辦法，從別人手上要回一塊屬於你自己的時間，要得回來了，再回頭翻這本。 這本書沒有教我什麼神技。它只是讓我第一次，老老實實低頭去看那張記滿了「我今天到底把時間花去哪了」的紙——看著看著，手就停在其中一行上：原來每天有一大段時間，全花在一件我從來沒往裡頭看過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