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譯小說的世界裡,以色列作家約阿夫.布盧姆(Yoav Blum)的《巧合製造師》(The Coincidence Makers)無疑擁有一流的創意。它以微小的巧合推動他人生活:一隻特定時間飛過的蒼蠅、一張掉在路邊的樂譜,背後都是「巧合製造師」精密計算的骨牌效應,藉此改寫無數人的命運。
然而,當我們剝開這層精緻、探討蝴蝶效應的科幻外殼,卻會發現其核心依然走回了傳統羅曼史的套路。這不免讓人想發出靈魂拷問:真愛的相逢確實很浪漫,但擁有如此宏大且迷人的神祕體制設定,難道沒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可以著墨了嗎?一個人的獨立成長、親情、友情或更多元的情感關係,難道不配在命運的賽局裡擁有一席之地?
一、 迷人的蝴蝶效應:看不見背後終極目標的命運工具人
故事的起點是極其吸引人的。主角蓋伊是一個低調的巧合製造師,他在巧合製造師的開學日課程中,結識了愛蜜莉和艾瑞克,三人並在課程老師──代號「將軍」的指揮下,展開了命運的共同合作。
在這個體制下,他們就像一群高級的「命運工具人」。他們每天接獲藏在牛皮紙袋裡的任務,知道眼前必須達成的目的,卻永遠不清楚背後的終極目標:
他們可能被派去「讓某個平凡的上班族開始寫詩」。
他們可能奉命「讓某位殘暴的獨裁者被暗殺」。
甚至,他們有時接到的指令,僅僅只是要在特定的時間點「讓蝴蝶拍動一邊翅膀」。
巧合製造師的盲點在於,他們接獲任務指令並製造,卻不知宏大命運走向何方,這種「只管推骨牌,不管骨牌倒向何方」的設定,或許也隱喻了現代人在體制分工下的疏離感。蓋伊、愛蜜莉與艾瑞克在一次次任務中建立起並肩作戰的同僚情誼,這本該是探討「群體關係與自我價值認同」的絕佳修辭。可惜的是,小說很快就把這個巨大的世界觀,收攏進一場關於愛情的「辦公室三角戀」中。
二、 情感賽局的格局局限:永遠繞不開的「女神與愛人」套路
蓋伊的內心一直活在過去。他心中有一位無法忘懷的女神「卡珊卓拉」,但在茫茫人海中再也找不到她。這種無能為力的沮喪,讓他日漸消沉。
然而,這場苦戀並非一個人的事。與他並肩作戰、默默喜歡著蓋伊的愛蜜莉,看著蓋伊為了另一個女人痛苦,自己也陷入了極大的煎熬。最後,愛蜜莉不願再忍受這場窒息的三角賽局,她選擇重新轉生前留下一封訣別信。
直到故事後段謎底揭曉,讀者才發現其中的 drama。原來,卡珊卓拉就是愛蜜莉。即使愛蜜莉早就認出了蓋伊,但受到轉職時的禁忌限制,讓她不能向蓋伊吐露真相。這一切的糾纏,源自於過往兩人在「幻想朋友」時期的古老約定。蓋伊隨後遭遇了一場意外事故並面臨「投胎轉世」,才終於在靈魂的彼岸明白了這一切的真相。
地勤人員在蓋伊面前進行示範,將神祕女神「卡珊卓拉」的大笑,與女同事「愛蜜莉」的笑聲重疊在一起。那一刻,音軌完美嵌合,暴露了命運體制在兩者之間設下的強烈暗示。
這原本可以帶出更深刻的體制探討──例如愛蜜莉明知真相卻被迫失語的痛苦,或是轉生時「不得攜帶記憶」的殘酷規則。但小說筆鋒一轉,再度服務於「男主角的深情與浪漫」。一路以來奉公守法的蓋伊,在得知真相後,決定做出人生中唯一一次的體制反叛:偷偷將這段關於愛蜜莉笑聲的記憶,藏在自己的胸口。
三、 除了真愛,個人的成長去了哪裡?
不可否認,《巧合製造師》在結局的收尾處理得極其浪漫且優美。作者透過故事點出了一句哲理:「或許不是每一個巧合製造師都是人類,但每個人類都是巧合製造師。」
人類很自由,擁有改變命運的力量,但我們在日常的庸碌中總是忘了這點。書中提到,每一個決定都蘊含某種程度的放棄:
「快樂的人從生活中看到一連串的選擇,而悲慘的人卻看到一連串的犧牲。」
這段話本應是全書最高瞻遠矚的「個人成長」與「生命啟蒙」宣言。如果故事能沿著這個方向,探討艾瑞克如何在體制中找到自己的核心價值、探討愛蜜莉在轉換職業後如何獨立蛻變、或是探討將軍在漫長歲月下面對無數悲劇時的心理建設,這部小說絕對能更立體。
然而令人中立遺憾的是,這些關於自由意志的思辨、關於人生抉擇的智慧,最終都被降維用來作為「男女主角隔世相逢」的催化劑。整部小說花了 90% 的精密科學設定,似乎只是為了服務最後 10% 的愛情神話。 這種過度傾斜於「真愛大過天」的格局,讓其他情感關係(如三人組的友情、對命運盲客的同理心)顯得像是未經開墾的荒地,限制了整部作品的深度。
💡 採購總結:被風吹亂的秀髮,與藏在胸口的記憶
故事的終局,那隻被安排好的蝴蝶輕輕拍動了翅膀。
那一陣微風跨越了時空與體制的層層阻礙,精準地吹亂了女主角的秀髮,帶來了那股讓蓋伊熟悉無比的氣味。與此同時,那段被男主角違規偷偷藏在胸口的笑聲記憶,也在這一刻發出了熾熱的光芒。
「任務完美達成。」
作為一部娛樂性與創意兼具的奇幻小說,《巧合製造師》他給出了愛情小說的浪漫結局,讓人渴望真愛。但對於追求更多元情感探索與角色深度成長的讀者而言,這場由蝴蝶翅膀引發的風暴,終究只是一盞愛情的路燈,沒能照亮更為廣闊、更為複雜的真實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