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也是愛麗絲迷嗎?在台灣愛麗絲還是較常被視為童書,其實文本相當精妙,對譯者來說可以說是《芬尼根守靈》的初階版吧?
⚠️關於《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的譯名
卡洛爾在1864年6月10日寫信給劇作家湯姆.泰勒(Tom Taylor),請他幫忙選擇書名,說明「故事女主角在地底度過一小時,遇到各種鳥獸(沒有神仙),鳥獸都會說話。整個故事是一場夢,但不到結尾我不打算透露出來。」中文第一個譯本由趙元任翻譯,在1922 年出版,書名《阿麗思漫遊奇境記》是胡適所命名,並沒有透露「夢」的玄機,吻合原作者的命名用意。後來的中譯書名多作《愛麗絲夢遊仙境》,「夢遊」與「仙境」兩詞其實都違反了原文作者的宗旨。
──張華《解讀愛麗絲》
《解讀.愛麗絲》非常適合作為讀者的首部愛麗絲譯本,因為這本書的作者談到許多翻譯方面的論點,具備一定的知識前提再去閱讀不同的譯本,體驗上會加倍有趣哦!
數學家卡洛爾撰寫的《愛麗絲》系列蘊含了大量的文字遊戲,想要完美轉譯卡洛爾精心編排的雙關、諧音、藏頭、戲仿等等五花八門的文學修辭,對譯者來說絕對是極大的挑戰,《奇境》的中文版首位譯者趙元任是個中好手,因此給《愛麗絲》譯界樹立了一道高牆,一直到1948年,中國才出現另一個中英對照全譯本。如今譯文如雨後春筍,可惜採用直譯的趨勢削弱了文本的精妙之處。
《奇境》在出版後的三十年間一直被視作童書,再往後的三十年人們開始挖掘《奇境》中的哲學趣味——文學之外再加上哲學,便是《愛麗絲》的譯者們需要面對的沉重難關。這麼說來,可以說是《芬尼根守靈》的初階版吧?
《解讀愛麗絲》 的作者張華長年投入「愛麗絲學」的研究,讀完這本書覺得他在歷史背景爬梳、文字遊戲分析,乃至《漫遊奇境》及《鏡中奇遇》兩部故事的翻譯——搭配詳盡無比的注釋——都讓人深深體會到他的狂熱和用心,先不論服不服他的譯文,光讀解析便已受惠良多。
他指出現代譯文危機四伏,特地整理趙元任的特色進行比較(作者在這一段將 原文 / 趙譯 / 現代譯文 三者並列,差異便一目瞭然,請購書解鎖):
一、用字淺顯,很少使用成語及文言:《愛麗絲》的本質是童話故事,趙元任深通道理,在譯文裡盡量用口語,很少用成語,其他譯者往往沒考慮到這層要求,形成文筆過於老練,因而失去童趣。
二、理解正確,很少誤譯:理解正確是翻譯的基本,趙元任的翻譯幾乎沒有錯誤,其他譯者的錯誤卻層出不窮。
三、雙關語翻譯:雙關語翻譯是趙元任的拿手好戲,近代譯者趨向直譯,甚至有時還誤解原文的意思。
張華版亮點還有:
☑️角色設計說明
指出動物們的原形,比如鸚鵡是愛麗絲的大姐、度度鳥是作者卡洛爾自己,這些多是學界的共識;他更指出雜魚角色們的靈感來源,對中文讀者來說特別有助益:螃蟹在英文裡代表容易抱怨發怒的人,牡蠣是不愛開口的人,帽匠和三月兔是從“Mad as a hatter”(瘋如帽匠) 、“Mad as a March hare”(瘋如三月兔)這兩句成語逆構而來。
☑️語感差異說明
張華指出角色的腔調變化多端,比如以下這段為
#正式議事用語 ,與一般英文不同:
‘In that case,’ said the Dodo solemnly, rising to its feet, ‘I move that the meeting adjourn, for the immediate adoption of more energetic remedies-’
‘Speak English!’ said the Eaglet.
這時度度鳥站了起來,嚴肅地說:「既然如此,本席動議散會,另籌更為有效之救濟措施……」
小鷹說:「別說外國話了!」
這句則是文謅謅的
#致辭體 :
‘We beg your acceptance of this elegant thimble’
「謹獻上精美頂針一枚,敬請笑納。」
我手上另外兩個譯本就沒有把語調差異轉譯出來。
☑️ 我們再來從「antipode(對蹠地 / 對蹠點)」看翻譯的差別。這個字對愛麗絲來說太艱深,所以她口誤成拼音相似的「anti-pathy(反感)」。
‘How funny it’ll seem to come out among the people that walk with their heads downwards! The Antipathies, I think-’
「要是從一群頭下腳上走路的人裡冒出來,那才好玩呢!我想他們叫做『對遮人』。」
➡張華異曲同工地將「蹠」調整為「遮」,譯為「對遮人」
「要是我掉出來的時候,旁邊全是些頭下腳上走路的人,該有多怪!那好像叫做反感人……」
➡王欣欣直譯為「反感人」
「從那些頭下腳上倒立走路的人群中冒出來的畫面也大妙了吧!這些人好像是叫做倒立人 * 吧……」
* 倒立人:原文為antipodes,愛麗絲原本指的是那些位於地球另一端,也就是紐西蘭或澳洲的人,卻口誤講成antipathies(原意為討厭的事物,或對立人,藉此暗喻奇境中的角色行事另有一番規矩)。
➡朱浩一譯的版本則譯為「倒立人」再加注,但既然都要加注,何不使用既有名詞呢?
“거꾸로 걸어 다니는 사람들 속으로 떨어진다면 얼마나 웃길까! 아마 그걸 ‘대축점’인가 ‘대척점’이라고 하겠지……”
➡베스트트랜스的版本多加了料點出愛麗絲搞不清單字的事實:「那個是叫做『對遮人』還是『對蹠人』吶……?」
☑️戲仿(parody)
戲仿是採用現有的歌謠加以改寫,目前所有中譯本都用直譯的方式,本書是唯一採用中文讀者熟識的詩歌加以模擬。
這個我第一次聽過!解釋起來有點複雜。
書裡很多首詩是仿擬當時流行的歌曲或詩歌,研究《愛麗絲》貢獻良多的加德納將故事裡所有被仿擬的詩歌原文找出來。
比如下面這首,卡洛爾是模仿以撒.華茲的教誨詩〈論懶惰與胡鬧〉,張華的中譯則依其創意,套用中文童謠《小蜜蜂》進行仿擬──主旨正好也是以勸人勤勞。
「嘩啦啦,嘩啦啦,
尼羅河裡洗尾巴。
小鱷魚,小鱷魚,
金鱗片片刷。
張大嘴巴伸開爪,
歡迎小魚來玩耍,
哼哈哈,哼哈哈,
進來別害怕。」
〈瘋茶會〉那章的語言遊戲更複雜,不過須節錄的段落太長,只好略過。手上三個中文版本皆在這個險峻的篇章負隅頑抗,翻得很不一樣,相當有趣!(倒是韓文版為直譯,安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