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義之城的種籽中,也藏了一顆有害的種籽:對於身處正義一方的肯定與自豪—認為自己比起許多自稱比正義本身還要正義的人,還要具備正義。這顆種籽在悲苦、敵對、憤恨之中發芽;而且報復不公不義的自然欲望,沾染了想佔有不義者的位置,並且像他們那樣子行動的渴望。—伊塔羅.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
《
#不只哀悼,
#如果記憶有形狀 》源自於作者
#鄭安齊 於德國修習課程時,受到德國設置紀念碑(物)背景脈絡的啟發,其中有正面的肯定,亦從中了解相關紀念工作的缺失及其複雜度。德國作為20世紀歐洲兩大人權浩劫─納粹以及東德的極權統治的見證者,作者聚焦德國各式紀念工作中的文化實踐,並意識其紀念成果並非僅以「典範」的方式出現,而是透過各界對話逐漸形成的暫時性成果。
作者以柏林為核心,不只因為其是納粹時期暴政的核心所在地,也是如今兩德統一後的首都,是諸多紀念事件與物件設置的重要地點。對於旅遊者而言,多數人對於柏林的印象,大多是博物館/紀念館林立、路邊隨處可見歷史痕跡。本書帶領我們回到這座複雜又佈滿傷痕的城市,駐足思辨關於「記憶」的形狀。
如作者所說,記憶本是無形,而形塑的過程也必然帶有主觀的重構揀選,漫漫歷史長河中的事件本來就沒有重新再現的可能。
我們有時候很容易因為某一首歌而記起某個時候的情緒,也會因為氣味而想起某個城市。而「
#紀念碑」作為讓特定族群及歷史共同經歷者的人造物,即是作者鄭安齊想要與我們進行思辨的記憶媒介。
紀念物(碑)與其所在地人們的歷史或記憶、政治與文化息息相關,「它往往承載了大量的訊息內容,可以是一種政治威權、國族主義,或一種文化認同。」
誰需要被紀念?誰來主導紀念,又該以什麼形式紀念?如何修正不合時宜的紀念?又,我們該如何銘刻那些隨時間漸遠而逐漸失真的歷史場景?又想讓那些根本沒有經歷過事件的後代,以什麼樣的態度觀看紀念物?
或許可以將這本書當作是一部以柏林地區為中心的城市歷史導覽,或是
#公共藝術 的啟發,當然更可以將其最為對台灣
#轉型正義 議題的反思。本書的亮點即在於回顧了許多柏林紀念物(碑)的歷史淵源,那些你知道,不知道或誤解已久的起點與過程,至於結果,如作者所說,轉型正義與紀念物(碑)永遠不會有終點。
-
本書共分為三大部分,第一部著眼於德國19世紀以來紀念碑的歷史,大抵而言是由上而下的權力展現,主題多圍繞於頌揚民族勝利、或政治宣傳工具。
轉變是在二戰結束後,將瘡疤與苦痛揭開,冷靜回望歷史記憶。而與此同時,處在東西德不同政權意識形態之中,紀念物(碑)或多或少再現了官方意志。
第二部延續第一部紀念碑建置遺留的問題,紀念誰,又要怎麼紀念?如何修正帶有極端意識形態的紀念?繼而打開「思辨」的大門,民間、學者與政府由下而上共同思考、創造,批評、修補。很認同書中提及,德國「超克過去」(轉型正義)的努力成為眾人的典範,不在於所謂德國建造最好的「紀念碑」或是「紀念館」,而是其在社會氛圍下與眾人不斷辯論並解決問題的歷程。
對我來說,書中印象深刻的是提案多次,又備受爭議的「歐洲猶太被害紀念碑」建造過程,當中不乏令人深省的公共藝術,如藝術家組合史蒂希與施諾克提出的〈巴士站〉,其不是一個位處固定地點(內閣花園荒地)的物件,而是結合文件展示搭配巴士行程,串聯當時納粹暴行相關地方路線,包含萬湖會議紀念館,或前往郊區集中營,民眾可於巴士路線中自由上下車,打破既有對於紀念碑固定型態想法,也挑戰紀念碑設置既有宏大或是莊嚴的陳舊觀念。
另一個是巴伐利亞區的〈記憶之地〉計畫,在這個區域中,會看到在路燈、標示柱上,會看到由圖像、短句與時間三樣元素構成的標牌,如標牌上的一隻貓,其文字內容是「猶太人不再允許擁有寵物。1942年2月15日」,讓觀者(未曾經歷過該時代悲劇的人們)得以藉此「圖文不符」的策略,讓陌生的事物得以做出指認,而這一種「日常式」紀念,也回應暴政通常會以漸進方式侵入人們的日常,模糊了人們對暴政的覺察,進而形成歷史悲劇。這樣的做法也有其爭議,最開始設置時甚至引發了居民的恐慌。這也是作者想談及的,紀念物需要來自各方的意見與民主程序的溝通協調,每個人都可以對記憶進行詮釋,且紀念碑(物)也會隨著社會、政治等背景轉變而持續變動,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思辨,重新評價歷史,進而將進行紀念碑的去除或修補。
第三部談及當代德國解殖行動,而全球化浪潮下的平權、難民等社會現狀,造成極右派在社會中衍生的暴力事件層出不窮,受難群體的議題也持續發生並待解決。
作者也有談到被媒體封為記憶得來速的「黑暗觀光」景點,如查理檢哨站、圍牆紀念館等,消費不義歷史與歷史教育僅有一線之隔。
「當人們都能透過記憶之不可見的圖像而保持警醒時,終有一天,我們將抵達一個不再需要任何反法西斯紀念碑的地方。」—約亨.蓋茨(Jochen Gerz)
紀念碑存在的意義是給予見證與記憶,並包含緬懷與警醒的作用,我們都渴望一個從此沒有紀念碑的終點。或許我們也都能夠理解,「紀念」最好的方式,是留在意識裡,而非寄於外物後導向群體的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