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時代》一書由四個短篇構成，但因作品具有作者強烈的個人風格，平靜的詭譎使全文展現出奇妙的一致性，從四面八方窺探作者筆下名叫王二的普通男人，每一道目光都是凌遲的刀刃，剮落的理想在身側散得七零八落。 📎 王二 關於王二，一切都是非常零碎而繁複的，他在四個故事裡時而扮演「我」的小舅、時而是「我」；一下是自說自話的作家、是因為畫出連自己也不理解的作品鋃鐺入獄的畫家，一下又是歷史學家、哲學家與工程師。關於王二，唯一固定的只有學生時期曾在理工專業大放異彩、最終卻因鋒芒太過轉而進行文史哲方面的工作，可惜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耿直已然深種，他一邊痛恨所謂的「思想錯誤」帶給自己的種種麻煩，一邊卑微的苟活，即便身心靈都飽受摧殘，依然試圖保有清醒的自我，內心執拗的堅信一旦連作為最後一道防線的自己都守不住，所身處的國家便也會跟著坍塌、再無見天明的一日。 王小波本人和書中的王二擁有相同的成長背景，在其他細節的描述上（諸如高大的身材及組成相同的家庭成員等）也能多少猜到王二這個角色便是代指他，不難藉由這樣一個虛構的人物反過來窺見王小波是如何看待自己。他對自由有一套獨有的堅持，有彈性但底線不可撼動，然而生活——尤其是必須養家糊口、在體制下行走的成年人的——往往伴隨著巨大壓迫，不合作是他一貫採取的手段，但最終總是以抵抗無果收場，世界荒謬依舊，留他一人獨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悲哀，趔趄著走向淪落。 我一直對這本書能在中國順利出版這件事感到驚奇，只因作者所追尋的那種自由顯然不為對岸的國情所容，一字不提政治，更多的是思想上的踰矩，絲毫稱不是婉轉的批判充斥在文中各個角落，對不懂變通的上級的輕蔑同樣溢於言表，這些所有在王二的腦袋裡瘋狂的轉，到了最為屈辱的境地嘴邊卻只餘一聲輕嗤——笑自己也笑旁人，認輸一樣。 📎 性、男人，和女人 關乎性愛的瑣碎在這部作品中佔了蠻大的比重，不管是《白銀時代》中主角對老師的聯翩浮想，還是在邊疆砸鹼的男男女女赤身裸體、冒著抵上前額的槍口隨時會要了人犯性命的危險交合，但性本身不是主軸，所帶來的剝奪才是。作者筆下的女性強勢、致命，卻又無比迷人，她們時刻穿梭在本該由男性主導的世界裡，對途經的對象極愛也極恨。 反觀男人，在《二〇一〇》裡被一分為二，一種是罹患數盲、把歡愛過成彷彿完成主管交辦的「夫妻生活」任務的自負蠢貨，另一種則過著渾渾噩噩的日子，把愛視作最拗口的詛咒。 主角王二顯然屬於後者：即便他擁有高大的身材與雄偉的性器、占盡所有足以表現男性力量的表徵，在床上床下的表現卻總是萎靡，就連一蹶不振的傢伙都只聽得女性的指揮，而他的自我就這樣在一場場到頂的歡愉中迷失。 於是他反而藉著性愛尋找自己，將關係倒置、重塑。 他的愛情永遠走在本我之後，只有能讓他孱弱的心臟重新跳動的人事物能吸引他的注意，餘下那些愛不愛的只能一搏，如果走進他生命的女人在一段託付終身的關係中賭輸了，成為的便是《未來世界》的小舅媽，如果賭贏，便是《二〇一〇》裡主角的前妻，在死亡降臨前換得了幾句真心。 📎 真假生活 在《未來世界》裡，「我」分別用兩大段一真一假的故事描述他的舅舅王二，到這還尚能辨別哪些是真實發生、哪些又是憑空捏造。然而隨劇情愈往後發展，天馬行空的場面也愈來愈多，主人公的胡思亂想和現實攪和在一塊，慢慢也就徹底分不清真偽了，而作者將這些無以名狀統稱為生活。 在王小波眼中，所謂「活著」的感受是勾勒不來的，你愈想書寫生活，所產出的成品就愈脫離現實，惟有超出生活才可能離真正的創作更近一步。 也因此我認為在這幾部作品中試圖細究孰真孰假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就讓一切都那麼混沌不明吧，如同經歷大夢一場，這樣一來，待終於清醒時，從幻想掉回現實的荒謬才更明晰。確保所有該與不該看清楚的都已鐫刻心上，至於說不說出口，就由你自己決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