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作者洋洋灑灑一大篇前言的最後一句「如果各位發現其他和史實有出入之處,請提醒自己這是一部虛構的作品。」我的心裡就警報大響。歷史小說,Historical Fiction,本來就是一個矛盾的組成。歷史,講的是(某種程度上)真實發生過的事,而小說則是想像的、虛構的(fictional)。匡靈秀的前言讓人覺得她似乎在對著一群質疑她的憤怒假想敵說話。這個假想敵質疑她故事的真實性、批評她對於事實的扭曲,因此她必須再一次強調她個人對於「真實」是多麼地了解透徹,而對於「虛構」的部分則有絕對的話語權。好啦,既然你們沒有其他問題了,那我們現在開始上課...呃,說故事。
這種要求讀者照單全收的氣勢,與認為讀者們可能無法理解「殖民主義」之殘暴的擔憂,讓許多段落讀起來乾巴巴的,說教味道十足:
「要被當成人看,需要歐洲人純粹的血統......羅賓.史威福特則是像資產,而資產就應該因為得到良好對待而至死不渝地感激。」
「你如此認同殖民者,覺得對他們的任何威脅也都是對你的威脅,你究竟什麼時候才會發覺你不可能成為他們的一員?」
下略7749段類似的,關於殖民主義的辯論。
是否匡靈秀認為對《巴別塔學院》的TA來說,殖民/後殖民主義以及語言學都(應該)是如此陌生,以致於她必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的幫讀者講解這些基礎概念;以致於她筆下的角色變成了傳達這些概念的載體,而不是活生生的人;以致於他們說出口的話都像引用自課本與論文中的引文(註一),而不是他們個人的心聲?
另外一個違和感很重的部分是語言。在這本以語言的翻譯為主題的小說中,匡靈秀展示了她強大的語言知識。但是在以大量的拉丁文希臘文梵文德文法文英文中文的翻譯讓讀者眼花撩亂之際,作者卻讓十九世紀初的英國學者——而且還是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種族——用字遣詞一如二十一世紀的人。感覺就像是精心設計的鴉片戰爭時代舞台上,忽然出現一群穿著現代服飾的演員那麼格格不入。
最後,我幾乎忘了它的設定是本奇幻小說。銀條的魔法一開始看來如此的有趣迷人,但卻無法成功建構出一個有魔力的故事。如果再過濾掉後殖民主義與語言學的教學段落(哇,好大一塊!),我們還剩下什麼?羅賓、雷米、薇朵瓦和蕾緹四人幫的同窗情誼和共患難的友情起初讓人不禁想起《哈利波特》,但是深入的描寫讓路(註二)給了看似宏大實如兒戲的革命志業;而淡淡淡到不行的的BL暗示...就留給有興趣的讀者自己腦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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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有時角色在正文裡講得落落長一大段還不夠,作者還得再拉註釋出來進一步深入解釋——好啦好啦我知道妳故事背景的研究基礎打得很紮實,可是我只想要好好聽個故事啊!
註二:通常我不太介意翻譯小說的所謂「翻譯腔」,可是這本小說的主題讓人不由自主拿起放大鏡看翻譯。"give way to sth"指的是被某事取代或淘汰,但是中譯本用字面直譯成「讓路」讀起來實在是有種粗糙衣服標籤在摩擦後頸的感覺:
「黑暗的天空正慢慢讓路給蒼白的曙光」「厚重的塵霧才剛讓路給晴朗的藍天」「乾泥土讓路給磚牆」...
然後有一個錯字讓我笑出來:
「羅賓...心中升起一股極度古怪的衝動,很想往葛瑞芬臉上灌一拳。」
我想像石內卜看到這個錯字,手上一本厚厚的書往榮恩的後腦「摜」下去的樣子。X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