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窯始於五代時期,南方吳越的錢氏小朝廷向北宋進貢青瓷,受統治者喜愛,壟斷了秘色瓷,令「臣庶不得用」,從此有了官窯民窯之分。明代洪武二年於景德鎮設立御窯廠,委派專人燒製御器,官窯、民窯區別更分明。隆慶、萬曆年採「官搭民燒」,在民窯燒御器。一般定義的民窯不包含此御器,而專指民間日用品。民窯相較官窯,質地較粗糙,製作工藝如器形、彩繪也沒那麼精細,因此長期不被重視,就連博物館也寧可置於庫底而不陳列。
作者認為官窯、民窯在選料、造型、彩繪各方面,以彩繪的差異最大。
在纏枝蓮的部分,官窯多為二方連續,藤蔓左右纏繞,柔裡見剛,花葉描繪細膩,細心經營,乃不折不扣的工筆畫法。民窯則運筆揮灑,筆飛墨舞,藤蔓不嚴格按照軌跡行走,蓮花瓣也不仔細刻畫,而以幾筆簡略描出,甚而半抽象化,與纏枝蓮相似的折枝花卉亦是。
在松竹梅三友圖的部分,官窯將玲瓏石的形狀、結構畫得很具體,頗具立體感。竹葉為雙勾,松樹枝幹表現出裂紋與疙瘩。松針呈放射狀,一根一根描繪。而民窯的玲瓏石只見輪廓,松竹梅只求大略,完全採急就章的畫法。這是因為大批量生產,自然不能細描,只能採用簡筆的寫意畫法。作者據上述分析得到啟示:官窯採工筆畫法,民窯走寫意路線。
有些皇帝會特別影響瓷器製作,例如成化指定繪畫題材,雍正下令不要燒造寶月瓶,琺瑯器不畫藤蘿花,墨菊花少畫一些。乾隆更直接專設作坊,集合工人入宮,親自監製。
歷代官窯畫風不同,但可發現官窯即便有異,卻基本相貌類似,差異不大。這是因為官窯創作皆小心翼翼,嚴格填描,一絲不苟。相較之下,民窯較少這些限制(案:還是有限制,例如規定民間不能畫龍鳳),因此產生許多生活趣味濃郁的作品,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活。
作者將民窯題材共分為幾類:1.歷史神話戲曲故事,例如八仙過海、劉海戲蟾、鐵拐李煉丹 2.民間生活情趣,例如:風雨牧歸圖、對棋圖、放鶴人物圖、打傘人物圖3.花鳥動物4.山水風景5.文字裝飾6.紋樣圖案,利用小圖案組合成紋樣,例如以蝙蝠組合祥雲,密而不亂。
作者在文中綜述了歷代青花風格:
1.元:使用料色濃豔凝重,筆觸清晰不暈散。畫風嚴謹不苟,構圖繁密豐滿,層次較多,卻多而不亂,密而不堵,主次分明有序。相較清乾隆一味追求繁縟,常使畫面雜亂灰暗,不能將器形與畫面統一,只孤立地在畫面作文章,於五彩瓷的創作更明顯。作者指出,元青花較為人熟知的是繁複一路,例如〈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但也有另一種簡約的畫風。經作者發現,原來明青花的寫意畫風,在元即有,還遠銷菲律賓。今菲律賓出土的青花瓷,均在景德鎮窯址有所發現。明寫意畫法即受元代湖田窯、落馬橋窯的影響。明初為何出現大量雲氣碗、纏枝蓮碗,答案此見。
2.明洪武:青花瓷開始成為日用瓷的主流。大多人認為,元代變形蓮瓣是分離的,明代則不分離,可視為斷代依據(作者認為不然,有舉例反駁)。作者在這一段,提到洪武後期出現大量,雲氣碗、結帶繡球碗,等等。對於畫風的講解比較抽象,只說︰「杯心雙圈單壽字,字體瘦勁......花瓣和葉子都有明顯洪武和永樂特點......釉面玻璃感較強」,似乎無法以語言很好地說明,只能讀者憑雙眼與天賦自行領會。
3.永樂、宣德年:青花開始大放異彩,官窯、民窯皆有突出表現。官窯青料用蘇泥勃青,民窯多用國產鈷料。(案:作者此處描述了幾件作品,但這些作品是否就是這時期的代表作呢?)(主要可從兩方面觀察,器形與繪圖。器形方面,圈足高低、足內有否施釉、乳釘有無等等。繪圖方面,例如纏繞花枝筆法、所書字的書法。此外,還可從胎釉、料色)作者認為,纏枝蓮朵逐漸簡化成螺旋水渦狀。
4.正統、景泰、天順年:正統曾禁燒青花。此三代歷時不長,但有鮮明的時代特徵。正統釉面多白淨,畫面較清晰,筆法較秀麗。器心的福字由草書變隸書,字體呈方形,也稱方福字。景泰青花釉面厚,畫面較不清爽。雲氣畫法特別,粗細線條並用,或畫成彈簧狀,連成一片。
5.成化、弘治、正德:成化青料多用平等青,風格淡雅清麗,畫工趨於細緻,構圖布局豐滿,有時裡外皆畫滿
6.嘉靖、萬曆:用回青,幽藍偏紫,濃厚深豔,有時也用浙青。畫法多用鐵線勾。
讀過全書,頗有感作者似有美化民窯的傾向,例如:
筆墨酣暢,完全是一幅大寫意花卉,由畫工的巧妙經營,整個耳瓶氣韻生動,靈氣十足,何等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這在官窯中是看不到的。又,在〈仕女圖碟〉中,畫工已粗細兩種線條穿插組合,又怎能說畫工沒有追求呢?他們追求的是不同的另一種美。寥寥幾筆,不拘細節的描繪,神情突出,反而覺得畫太細則多餘了。整個畫面逸筆草草,品位不低。又,〈結帶繡球碗〉畫工不在繡球和飄帶下工夫,而在筆墨韻律上追求,看那龍飛鳳舞,觀者的心緒也跟著波動起來,深深為這特有的藝術境界感染。又,他們不因節約工料而放棄藝術追求,相反地,卻創造出另一種藝術形式,達到較高的審美境界。簡練而不簡單,豪放而不草率,率真而不幼稚,將民窯的寫意畫風視為粗俗,是不了解藝術創作特殊規律的誤解。
雖言寫意,看書中照片,彷彿為了大量生產而隨意簡畫幾筆,或實在畫功未逮,而不得不如此畫出些幾何圖形。固然,並非描繪得越細,藝術性越高,但就書中照片所見,總有輕率之感。這大概是民窯的一個問題:水平不穩定。民窯的畫工眾多,個別差距較大,其實有的作品亦令人拍案,有的卻也實在不忍卒睹。此外,延伸出一個問題,作者認為民窯多是寫意的,但寫意的就是民窯的嗎?民窯就沒有工筆創作者嗎?有待日後解答。
民窯看久了、多看幾次了,其實也會逐漸感到一種質樸的拙趣。看過本書照片的民窯,再看其他書籍的瓷器,都覺得十分精美。閱讀此書實可供一般人提升瓷器鑑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