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在夜裡被捕:維吾爾詩人的中國種族滅絕回憶|塔依爾・哈穆特・伊茲格爾(Tahir Hamut Izgil)
在這個無色詞語的包圍之中∕在這個被擾亂的時刻∕我額頭上的靶心∕也不能使我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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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恐懼,是需要在家中熟悉的床頭邊,隨時放著保暖的毛衣。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個深夜,會因未被記載入冊的莫須有罪名,被夜半敲門的警察銬上手銬帶走,不再回來。「他們可能會找上我。萬一把我帶走,我希望穿得暖和些。」
在書中,作者塔依爾生活歷經的一切都很荒誕,像是一個與當代處於平行時空的國家社會。可怕的是新類型的殖民同化政策並未過了幾個世紀而停歇,挾帶科技、經濟與殖民的多重圈禁,將少數族裔打入社會底層,以我們對其熟悉不過的舊把戲:毀滅信仰、挑動族群對立、紅色教育、強制勞動,杜絕被警察戲稱作「羊仔」的維吾爾人,擁有任何機會獲得「被形塑」的「素質」生活,他們只能永遠徘徊在窮困、恐懼與監控之中。威權政府本身就是野獸,撕裂人的意志並以其思想為食,最後連人的靈魂也吞噬殆盡。
有一次,喀什一所學校舉行反對民族分離主義的批鬥大會,當幹部喊完「打倒民族分離主義分子!」,照理要跟著大喊的學生,卻傳出一道「哞」,緊接著是一陣又一陣大聲的「哞—」。事後當事人回想起當時的畫面,悲傷說道「我發現我有時會想,當隻牛也許還比當個維吾爾人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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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塔依爾・哈穆特・伊茲格爾(Tahir Hamut Izgil)是一位維吾爾知識分子,他是詩人亦曾在家鄉以執導電影維生。《
#等待在夜裡被捕 》是他在逃亡至美國後出版的回憶錄,談及這十多年來中共是如何將維吾爾人監禁在科技圍籬,並以「西部大開發」經濟發展為由,持續榨取天然資源,並以失衡政策富饒特定族群,同時摧毀維吾爾人的原鄉及信仰核心。塔依爾在面臨日益嚴峻的局勢與迫害之下,最終決心逃離故土。書中包含他歷經監控、生物訊息採集、煎熬辦理護照與簽證的經過,還有時常活在恐懼之下的心境,與讓人不寒而慄的維族社會現況描寫。
自2009年發生「七五事件」至2014年之間,新疆地區曾陸續發生數起襲擊事件,中共當局藉美國「國際反恐機制」,作為其武力鎮壓的正當性,並認定是「宗教極端思想」的傳播導致新疆社會的不穩定,又將新疆獨立運動定義為「恐怖主義」,暴力事件為所謂「分裂主義分子」策劃。
如何認定你是分裂主義分子?可以有所防備的,是剃掉鬍鬚、脫下面紗罩袍、將念珠、古蘭經丟入河中,政府要你丟棄一切可以辨識信仰的面貌,但遠不止於此,它同時以暴力而野蠻的手段,將百萬維吾爾人的面貌、血液、指紋、聲紋,人生經歷與人身自由提煉為數據,將之餵養進龐大的科技牢籠,以欺騙與恫嚇,使維吾爾人僅能過著被許可的生活——一種電腦看得到的生活。
你以為你成為了他們想要的模樣,但實際上你仍舊被認定是個「分裂主義分子」,因為黨的準則就是毫無規則,是突然祭出的政策、是十幾年前核准的出版物、或是早已刪除數年的APP或是照片。
「至今當局要怎麼決定要抓誰的都是個謎,要是有誰問起自己被捕的原因,警察只會說:從上面發下來的名單上有你的名字。你無從得知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或什麼時候被列在名單上。我們都活在這種駭人的不安之中。
荒謬的還有禮拜場所升起的五星旗、宗教領袖被迫在公開場所跳〈小蘋果〉,涉及「恐怖主義」傾向的姓名與家鄉之名將全數更改。
有時候會想,維吾爾人是不是到了一種,連呼吸都被視為原罪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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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鄉是詩作的根基、是滋養思想的源頭。沒有一個人願意一聲不響地離開摯愛的家鄉。
但誰都沒有想過有一天,轉角熟悉的商店會無故被纏上封條、左鄰右舍與談天話地的詩人朋友,還有那個總會踩在板凳上,整理書架的書店老闆,會一個接著一個地無聲消失,像是一場無止境的恐怖電影,無聲的暴力侵蝕著日常,恐懼築起了夜間不斷自我省察的噩夢。
猶記像夢一般的場景,是其父親在院子的夏坑上喝茶,茶煙裊裊向上、風中飄逸的金葡萄頁朦朧了父親蒼老的面龐,他道「我的孩子,人啊, 遠遊前應當先獲得父母的祝福。」曾錯過一次道別,羞愧難當。但這最後一次,卻依然無法鄭重道別,獲得父母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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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美後,塔伊爾表弟向他說道「目前看來也快輪到我了。這是你最後一次能聯絡到我,好好保重。」
主動不說再見、主動刪除彼此的聯絡訊息,最好的離別就是今生永遠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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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在夜裡被捕》在塔依爾兼具文學與強烈情感衝擊的敘述下,讓人身歷其境,幾欲落淚。這是一部寫恐懼的書,寫被監控、等待被捕、被消失的恐懼,是那種在大太陽底下,仍能感受到的一陣寒意,是維吾爾人至今無法逃脫的恐懼。
那天晚上聽塔伊爾線上新書分享,提起自己喜歡寫浪漫美好的詩,而非這樣一部沉痛哀傷的文字。清澈美好的靈魂如今千瘡百孔—身處異鄉的夢,是不曾停止的追捕、家鄉親人朋友的雙眼、與倖存者的不安。
一字一字念著書裡的詩篇,是帕爾哈提‧吐爾遜〈輓歌〉寫「當他們搜街找巷也找不到我消失的身影∕你可知道我與你同在」,是〈塔里木河〉中,預言自我命運的「我們始於此地∕也將終於此地∕我們不從別處來∕也不回去向他方」。
張惠菁老師讀這本書時說道,「詩歌在那鐵欄間冒出芽來。」
回頭看新生的芽,這一次別再調轉目光,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