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世｜Abdulrazak Gurnah 為了保留那段記憶，我必須記錄存在當年的人事物，尋回居民生息於茲並賴以自我理解的片刻與故事，同時應該寫下那些迫害和令人髮指的行徑，也就是我們的統治者自鳴得意、企圖泯除我們記憶的舉措。 - 讀《#來世》這樣一部講述殖民時代的故事，總會先入為主認為多半是痛苦而蒼涼、無奈而悲憤的，是一種強烈情感對不公不義的指控。意料之外，這是一部平淡卻細膩的作品，它聚焦在一個充滿戰爭、飢荒、瘧疾，矛盾、迷茫與信仰的大時代，橫跨三代人，串起了人物們各自人生的遭遇，像是涓涓細流，淌過土讓、浸潤周遭花草石子，每個人物都是一滴水，或綴於花瓣前端，停留在美好年代的切片，或隨時光之流持續向前，最終匯聚成大海，找到或者失去彼此。 - 故事地點發生在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東非，用放大鏡於非洲地圖拉近，會看到故事裡人物們在戰亂中偏安一隅之地，即為坦尚尼亞東部，屬於半自治區的尚吉巴，這個地方在1964年與坦干伊加組成我們熟悉的坦尚尼亞，同時也是作者古納的原鄉。 這座靠海城鎮，由東北季風將大洋彼岸的商人泊靠匯聚於此，飾品、香料、織布、棗椰、鹹梭子魚、鯊魚乾，一船又一船成箱堆放在準備啟航的船舶，空氣濕熱帶著貨品五花八門的香味、魚腥味與海水的鹹味，構築了港邊圖景，而自印度移民至此的人民與當地人，結合著濃厚伊斯蘭、非洲在地信仰與文化，與德國統治者帶來的秩序與文明，彼此相互依存。 視線轉往列強衝突所在，殖民者的貪婪化作被殖民者的屍堆與鮮血，他們讓這塊土地的人民自相殘殺，精神與肉體、欺瞞與剝奪，以有形與無形的暴力掠奪這塊土地，撕裂土地上努力生存的個體。德國人招募在地人為阿斯卡利軍團，征戰對象是英國的非洲步槍營，是同塊土地的各色人種，列強們將生長於這塊古老之地的人們連哄帶騙地成為戰爭機器，打著帝國利益的旗幟，讓其同惡鬼般掠奪殺害，虛無的榮耀伴隨著無知，又包裹著歧視、自滿與輕賤。 - 如前面所述，作者並未專注於殖民暴力的描寫，與先前我曾看過傳統性質的、帶有尖銳咆哮的殖民文學不同，讓我感受最深的是一種源自於回應歷史本身的複雜性，包含了人性的多元光譜、殖民與被殖民者的關係，我們很難直接全面否定，更不可能允以認可。 這也不可避免地讓我回顧了台灣與日本同樣複雜的歷史脈絡，那是關於拯救與被拯救，統治與被統治，優越與低劣的多重辯論。 書中括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主角之一的哈姆札與伊利亞斯。 哈姆札與德國長官的矛盾關係，有曖昧、有難以言訴，可能關乎於隱性的情愛、親情寄託或是一種掌控慾。德國長官利用空閒時候教導哈姆札德語，在其為難之時委託德國傳教士救下他，送了他席勒的詩集，理解他可以讀懂詩篇的意涵。 德國傳教士成了哈姆札的救命恩人，在他受傷期間幫助他，同時也殘忍地對其表示「在人類取得進步或努力去取得進步的歷史上，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地方。你可以把這一頁從人類歷史上撕掉，對什麼都沒有影響。」其實到頭來所有人都能輕易被人從歷史上撕去，尤其在戰爭當頭，文明逃不開被轟炸的命運，偉大的種族亦無法逃離戰火帶來的生死離別。 伊利亞斯，當我們在前三分之一處還在糾結於主角是誰時，他的出現讓我以為我們的視角，將會隨著他轉往戰場成為阿斯卡利軍，而帶出其對德國人的崇拜轉往幻滅。然而事實是，他在文中至此成為妹妹阿菲亞記憶中的人，他的失蹤，似乎讓人認為他已成為被丟棄的戰爭機器。我們懸著心，像阿菲亞與哈姆札一樣，渴望一個塵埃落定。 人們始終在離別和回歸中輾轉，最後的回歸是一輪世代交替、是被殖民者與殖民者的對望，是身分的找尋、是喧囂後仍蟄伏於暗處，延續至今的不穩定。 - 如果有今生，何必盼求一個虛無縹緲的來世？我想多數讀者在閱讀時，大多同我一般，不斷思考何謂《來世》？ 書中有一幕是哈姆札與阿菲亞窩在床上依靠彼此，撫摸著彼此身上痛痕的畫面，在那個溫情的午後，好像至此揮別了過去，重新擁有了平凡的生命。後來倆人的孩子，小伊利亞斯誕生，又似乎象徵著一個世代的結束，接續著上個世代的生命終究會來到，並且承接了希望、痛苦，與殖民傷痕。 「殖民史徹底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我們的腐敗和暴政從某種程度上講也是殖民遺產的一部分。」 回應歷史的偏頗、打破人們對殘酷的沉默，古納捧著易碎而遙遠的記憶，將人類的存在意義展現到了世人面前，這段記憶必須存在，也必須由一部分的人書寫，一旦經歲月蝕刻、被強勢而無知的敘事者顛倒或是企圖掩蓋為面目全非的事實，將永遠不會再有人能夠指認與辨別。 - 讀完這本書時，內心非常複雜，是一種綿長的沉重。似是由說書人低沉醇厚的嗓音，道出一段充滿傷疤的舊時光，如哈姆札因德國軍人的失控而造成的腿傷、阿菲亞因練字而被打傷的手。我們最初靠著意志力努力復健，嘗試恢復原狀，但偶爾輕微的拉扯，依舊會造成難以略過的疼痛，甚至是喚回受傷當時的記憶，而這樣的傷害是一輩子的，會永遠埋在生命的骨頭之下，持續提醒著。 先前在看了《如果記憶有形狀 》才了解現今德國轉型正義除了面對二戰問題，更有著深層的殖民轉型正義需要處理。 推薦給關心與在乎這個世界公義的每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