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就像一個失去行動能力的人體，躺在世界屋脊的雪地之巔，從不同方向來的鷹鷺，紛紛按照自己的需要撕扯她，從她身上著實自己需要的部分。 - 前陣子花了些時間看了王力雄的《天葬—西藏的命運》，如果想要完整了解西藏議題，我認為這本是必讀，也會與你先前所熟知、尤其是以西方視角看到的西藏問題有所不同。 - ■主權概念影響下的中藏關係 王力雄先就「主權」探討西藏歷史中，中原地區(漢族)與藏區針對各自權力的各自解讀，歷代入主中原的王朝對西藏乃至少數民族到底是行使主權還是宗主權？朝貢是承認統治權，還是各自取得利益？ 東方歷史從古至今依照自己的體制脈絡，但打破這種平衡的，是西方引進的主權概念。東方開始套用主權標準進行追溯，最終導致玩弄文字的詭辯，作者認為，目前很大程度而言西藏與中國關於歷史的爭論很大程度處在這樣的狀態。 若我們先暫時撇開複雜的歷史架構與東西主權置換，王力雄亦談到一個比較實際的面向，若西藏今日獨立，是否有能力修造一整圈的防衛邊防、建造後勤部隊？縱然依靠潛力小國依然有在以國際秩序保障下的安然，但國際情勢多變，穩固的實力或許才是一種保障。 ■革命與中共主權確立 「革命除了是中共對西藏的一種暴政，是原教旨主義的瘋狂，也一直是中共在西藏確立中國主權的一種手段。」 中共最初並未將革命完整落實於藏區，而是統戰懷柔方式，希望透過一國兩制的解決方案—《十七條協議》，讓西藏高層能夠回到祖國懷抱、接受中共統治。但不可不免的，兩個截然不同的文化必定會有所衝突，於是叛亂開始，以達賴喇嘛流亡暫時告終，走向一國一制的「同化」。 這時期的藏區面臨中共「平叛」，一方面發動「民主改革」讓窮人翻身，分化上階級傳統效忠關係，另一方面於藏區實行恐怖政策，主要受到衝擊的是藏區上層階級。隨後，文化大革命到來，將所有人的靈魂捲入。對西藏人影響最大的是公社化、禁絕宗教、政治迫害。 而中共的革命對藏區造成的影響，即是建立以漢人為主掌握西藏的政權以及對西藏傳統文化進行有組織、有系統的摧毀。 王力雄在書中有個觀點值得思考，即「專制壓迫」不分民族。我們常認為共產黨實行的同化政策是所謂「漢化」，實際上是「共產主義化」。「中國少數民族所受的壓迫，不應該由漢族人民承擔罪責，也不應該定性為民族壓迫，而應該將其看作是專制政權對全體人民(包括西藏等各少數民族人民)共同的政治壓迫。 ■藏區一國兩制為何失敗？ 書中認為實行一國兩制的必要條件：兩制之間必須相互隔絕。如果人民可以在兩種法律和社會制度之間自由流動，所謂一國和兩制最終就難以並存。要麼分裂兩國，要麼合成一制，而在這或分或合的過程中，一定會伴隨激烈的衝突和震盪。 王力雄認為，一國兩制對西藏之所以行不通，就在於西藏不可能實現這種必要的隔絕。一是成本太高，二是即使付得起那種成本，又怎麼可以人為切斷西藏與其他藏區千百年來做為同一民族的文明一體、血緣關係和民間往來。 達賴喇嘛認為解決方案是大西藏的一體化，但目前藏區多數以漢藏民族混居（如何切割？），而中共有可能將國土大面積轉讓？ ■西藏寺廟是誰砸的 要知道，西藏地形與氣候使得外界難以深入，根據資料漢人紅衛兵到了拉薩後也極少再有去西藏其他地區。但為何文革期間，偏遠地區寺廟也會被砸？ 王力雄在書中提及宗教之於藏民的重要之處，因氣候地形關係，恐懼是藏族人主要的宗教意識，藉由膜拜恐懼，服從恐懼。1959年藏人接受中共，除了底層人民在中共的革命中得到切身利益，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中共所表現的強大，與藏人在宗教意識上的恐懼感與服從感產生了契合。因此王力雄說，中共在後來一度在西藏取得勝利，其實是藏民族意識基礎之上實行的神的轉換。 「一種社會氛圍並非由執政者造成，還必須有群眾配合。」 在這一連串的混亂中，藏人或許看見了一種擺脫來世的困頓，而看見了現世光芒，因而群起接受中共宗教般的蠱惑，同當時所有中國民族般，陷入瘋狂而欣喜的集體狂歡與自我殘害。 ■好大喜功的現代化表演 時至近代，中共時常為其自身進行西藏合法統治辯護時，除玩弄文字概念，也喜歡宣稱舊西藏的落後，與中共如何為其帶來文明與進步。於是大興工程，以製造形象，卻不是建立於西藏社會自身所需要。 這邊推薦可以延伸看由王力雄與唯色合著的《聽說西藏》，與唯色《絳紅的廢墟》。 ■被撕裂的西藏 外界獲取西藏訊息來源大多來自兩個地方—中共方面與達賴喇嘛集團。王力雄針對西方為何關注西藏問題做了非常犀利的詰問，也探討當今受教育影響的新一代藏民、甚至流亡政府的年輕藏族青年，如何以政治資源與民族主義挑動，影響如今藏區局勢，其中牽涉多方利益衝突。 正如王力雄所說，「西藏在被撕裂，西藏正在死亡」書名《天葬》之名亦是源於這樣的意象。 王力雄認為，西藏問題幾乎包含了當今人類所有矛盾和衝突—主權之爭、民族主義，文明衝突與宗教對立、發展經濟和自然保護、地區衝突等等等，這些對立以各種型態存在於西藏問題之中。西藏問題之所以解不開，歸根在於人類自身的問題解不開。 《天葬》一書是20年前的著作，佩服王力雄在這本著作所觀察到的深度與高度，遺憾的是當時的問題至今仍未有解，甚至變得更加緊繃，而新的少數民族與專制議題又再次浮現，壓迫挾帶新的科技型態全面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