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過那段時期的藏人說，中國人吃的其實是朵瑪（torma）那是一種供品，不是佛像。但是對中國人來說，他們其實是在吃佛。他們知道那樣做罪孽深重，但不在乎。 - 《吃佛》是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 Demick）以人權觀點出發，撰寫一部以四川阿壩為主角的藏區報導文學，阿壩是近20年來引起世界各地關注的一座城市，是世界的自焚之都，是中共最為頭痛的城鎮之一。本書共分成四個時段撰寫，由不同阿壩人——阿壩美顙（ㄙㄤ · sǎng ）王國的末代公主、王國將軍的後代、年輕僧侶、住在阿壩的平民與在外地城市工作的阿壩人——的記憶，拼成1950年至今，一段關於抗爭與壓迫的歷史。 書名取自一段故事，當年1934年蔣介石發動軍隊剿共，以毛澤東為首的共產黨紅軍逃竄至阿壩，像蝗蟲過境般掠奪藏民作物，飢餓狀態下意外發現寺廟中的佛像竟然可以食用，便將藏民原以糌粑或熟麥粉與酥油製成，稱「朵瑪」的供品帶走作糧食。看樣子就像吃佛，醜陋的褻瀆信仰，但共產黨不在乎。這是真實歷史，更像個隱喻。 ■ 毛澤東神話 信仰的重塑與坍塌（1958-1976年） 一句流傳於西元八世紀的預言描述：「當鐵鳥在天空飛翔，鐵馬在大地奔馳之時，藏人將像螞蟻一樣流散世界各地，佛法也將傳入紅人的國度。」 共軍1958年進藏大興建設，隨著十七條協議破滅，達賴喇嘛於1959年逃亡至印度，建立流亡政府。隨後毛澤東於1966年發動文革，下層藏民成為「積極分子」，帶頭摧毀藏區境內無數寺廟遭，上層階級的藏人被批鬥並下放公社，滿目瘡痍。 ■ 宗教寬容時代 經濟改革與代價（1976-1989年） 隨著毛澤東逝世與神話破滅，達賴喇嘛再次成為藏人精神領導。新中共領導階層實行改革開放，著重經濟發展，並將現代化強制嵌入西藏，此時期西方開始關注西藏問題。城鄉發展、紅色教育、資源掠奪等帶來族群、富貧與信仰的對立，但也算是西藏人民經濟狀況較好的「寬容時代」。 ■ 群起的反抗與被噤聲（1990-2013年） 中共意識到達賴喇嘛對境內藏區的影響程度大於預期，再以強烈的方式緊縮信仰自由，管控並打壓寺廟與僧侶，密集打造全網絡的監控社會，強迫僧侶進行愛國教育，限制藏人出外旅行。與此同時對外輸出藏人獲得美好生活的廣告看板。 2008年3月10日起，以拉薩為主並延伸至周邊藏區，一連串為紀念「1959年藏人起義四十九周年」的請願活動展開，表面的結局是中共以武力鎮壓終結。阿壩在鎮壓中受到災難性打擊，死傷慘重，報導沒有關於阿壩人民的傷亡狀況，僅有被形容為「暴民」的各種惡行。共產黨以慣用的伎倆，挑撥情緒，激起對立。於是開始有了這句話「拉薩一著火，阿壩就冒煙」。 2009年，阿壩僧侶洛桑扎西自焚未果，被中共救活後，成為一部精良的宣傳機器。往後自焚開始頻繁在阿壩與其他地區重演，與中共對外宣稱的藏人很幸福的廣告看板有著劇烈的反差。中共對阿壩的維穩預算開始增加，並訂下判決意見書，任何與自焚者相關之人，任何販賣煤油、煤油塑膠瓶、拍照或攝影，以及向人權組織提供相關資訊的人都將會面臨謀殺與顛覆罪等刑事指控，動機是「分裂國家……危害公共安全與社會秩序。」而中國當局為了抹殺藏人自焚是對暴政的反抗，對自焚者汙名化，稱其為恐怖分子。 唯色在《西藏火鳳凰 》一書談及藏人自焚議題：「只要藏人還有進行群體抗議的可能性，哪怕是面對鎮壓，他們不會、也不需要採取自焚的抗議方式。」 為何一座純樸小鎮至今會成為抗爭最激烈、外界最難以進入的藏區之一？有人這麼說「這一區的人承受了一種特殊的創傷，造成橫跨三個世代的極度痛苦，這個傷口難以遺忘或癒合」阿壩是最先面對共產黨的藏人，也是之後反抗最劇烈的城市。 ■ 簡短感想（2014年以後） 自從2008年西藏騷亂後，中共對西藏管制愈加密集，一改「外聖內王」的宗教寬容(向西方世界展演中共政權對宗教的寬容)，全面管制藏區宗教活動，成為僧人要由黨考察、要登記，就像審查是否有資格加入共產黨一般。各地監視器密布，喬裝白衣的武警、軍人監視著僧人與百姓的一舉一動。西藏作家唯色2014年拍攝的一張八廓古街，將監視器包裹在轉經輪的畫面，讓人深深感到諷刺。 2022年3月早晨，一則新聞推播，25歲的藏人歌手在布達拉宮前自焚，訊息延緩了3週。當時我反覆看著新聞上他的照片，看著後人對他的死作各方解讀，中國政府說他長期「受精神疾病困擾」。 這幾年社會風氣關注新疆問題，連帶著西藏問題聲音逐漸消逝，但壓迫從未消失。 中共挾帶大量資源帶入稀薄的高原之上，將現代化強硬植入，好似帶給藏民無盡的便利，但又有多少是藏民真正在意的？為了彰顯國威，處處興建華而不實的建物，並以犧牲藏民的信仰精神為代價。甚至在藏民哀悼日舉辦活動強制藏民參加。他告訴所有人他有多愛你，你身心俱疲、痛苦不堪，他恐怖情人般在你持續哼著中國夢。 《吃佛 》是較為入門的西藏議題書籍，會推薦給想初步了解西藏議題的朋友。但這本書呈現的角度不免也有些片面(以受壓迫藏人角度)，比較難以全面性思考，無以解釋信仰之於藏人(為何文革時期會信仰毛神話)、西方式的主權概念之於西藏與中國的爭逐角力、民族主義凝聚與藏獨可能的理性探討，以及目前以各自利益為前提，虎視眈眈盯著這塊區域的各方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