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童年》是班雅明在1932年對德國政經形勢失望而流亡巴黎之際所寫,並在經濟艱困、納粹迫害陰影與顛沛流離中,於1938年完成。
《柏林童年》的書稿有兩種版本,早期的基森版與晚期的最終稿,兩版有些差異,可以比對閱讀。
文稿內容是班雅明回溯1900年前後在柏林的童年記憶,章節以各式物件、街景、建築與人物,構築成有著孩童想像的天真世界,以及帶有哲學隱喻的城市記憶,包括城市之變的物哀氛圍,與能喚起思鄉之痛的標誌性物件。
閱讀中可以感受到班雅明非常細膩、對周遭微小事物細緻的觀察與體悟。前一段可能還在理性敘述作者童年與某樣事物的回憶,下一段就突然進入了作者創造的綺麗次元與聯想的哲學中,就跟吳明益在序言所提,讀班雅明總是可以聯想到藝術、哲學、社會與政治思考。
一些記憶較深的章節:
﹤發高燒﹥中,孩童獨自一人在床上築起自己的想像天地:
在還不清楚什麼是山脈和丘陵的時候,我對枕頭上的峰岩已經很熟悉了。我其實與造就山脈和丘陵的力量共謀。我讓峰岩下面出現一個洞穴。我爬進去,將被子蒙在頭上,把耳朵湊向黑乎乎的洞口,偶爾把幾句話投入那片寧靜,這些話從寧靜中返回時變成了故事。
﹤旋轉木馬﹥的那個驕傲的孩子王:
起先他害怕離開媽媽,但過後馬上發現自己是多麼勇敢。他像威嚴的統治者那樣,安然高坐於那屬於他的世界之上。
﹤勝利紀念碑﹥的歷史哲思:
我感到輝煌業績在迴廊裡閃爍的英雄們和寂靜中猶如被颶風抽打、被樹樁碾得血肉淋漓、被大塊冰山凍住、在昏暗的坑道裡受罰的那幫人是一樣的。因此這個迴廊其實是地獄,是對紀念碑頂上光彩奪目的勝利女神周圍受到恩寵的那些人的反襯。
﹤動物花園﹥城市漫遊者的意象:
街巷名稱對迷失者來說聽上去必須像林中乾枯嫩枝發出的響聲那樣清脆的,而城市深處的小巷必須像峽谷那樣清楚地映現每天的時辰。
-
《柏林童年》是我閱讀班雅明的第一本作品,因此閱讀完後便再去看了葉浩、紀金慶談班雅明的哲學思想,倆人提到幾部作品,《
#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 》中談論古典藝術與現代攝影技術產生衝擊的年代、救贖將到而未到,須重視當下的看法;《
#德意志悲劇的誕生 》研究16、17在德國鄉間的詩歌、劇種,肯定草根藝術的美學。班雅明關注的是在意識形態與社會框架中,根本被排除、連說話都沒機會的邊緣人,他們的未來永遠不會到來,這些人物只能耽溺於當下。這也引出班雅明的詰問:從來沒有人真正認真地活在當下。
班雅明一生推崇波特萊爾,在他眼中,波特萊爾不是英雄,而是新舊時代的轉捩點,其將流浪漢、娼妓等這群「生活還過得去、但未來不會有什麼大成就」的人物,將其迷失於城市、失去希望的頹廢美學收盡,並延伸出屬於自己的政治哲學思想:當我們在面對時代的轉折,我們或許無法回頭,而未來好像也不太美好的前景下,人們該如何決斷?
_
離開柏林後,班雅明便去了巴黎,成為了正式的城市漫遊者。其在自序中曾提及,意識到可能很快地即將與出生的那個城市長久甚至永遠分離,於是他以30個物件作為尋路指標,在不得不繼續前往的未來道路上不時回望,並在流亡期間召喚那些最能激起思鄉之痛的畫面,片段式的碎片組成了由「我」對自我的找尋。孩童時期足跡踏遍的老市集與街弄巷口,就像是穿梭時空的剪影,拼貼成了孩童的自畫像。
無法親赴「零時」的班雅明按下了快門,留住了1900年的柏林。
而我也得以依照他所留下的影像噪點,找尋那個時代獨有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