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五百多頁洋洋灑灑的篇幅向世人證明「大部分的人，內心深處，其實是相當正派的」這個「新的現實主義」之後，《人慈》的作者羅格．布雷格曼在結論時宣告他是《愛是你．愛是我》的影迷。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啞然失笑—當你旁徵博引了各種實驗證據與文獻試圖反轉世人對於人性的悲觀想法，最後卻告訴大家你是多麼喜歡一部皆大歡喜的浪漫愛情電影...我彷彿看到各種網路社群上的酸言酸語對話泡泡啵啵啵地瞬間佔滿我的螢幕。這感覺太熟悉了，為什麼？因為我也是個從第一次看完《愛是你．愛是我》就宣示入會終身影迷俱樂部的其中一人。 我的人生隊友—一個熱愛喪屍片的理科腦—總是用一種同情的眼光看著無法享受任何有關勾心鬥角、陰謀算計、物競天擇劇情的我。甚至一直以來，我自己也覺得自己那種拒絕正視人性黑暗面的習性是一種逃避策略，逃避那些讓自己變得憤世嫉俗的事物。然而一個關於人性本質的問題始終困擾著我：就算是做善事的人，他們的出發點難道不是因為那會讓他們自我感覺良好？換句話說，他們的善行是由自利心所推動的。我甚至會懷疑自己對孩子的愛：母愛的行為，就算是會損及我自身的利益—例如永遠不足的睡眠、被迫重複唸同一本繪本故事直到喉嚨沙啞、日常生活被孩子們的瑣事切碎佔滿—也是因為他們開心「我」就開心，所以我才會願意去做。 布雷格曼回答了我的問題：「在最近兩個世紀裡，哲學家和心理學家絞盡了腦汁想回答一個問題：有沒有純粹的無私這種東西。但老實說，我對那一大堆相關辯論其實沒那麼感興趣。因為，不妨想像一下，自己住在一個每次作出善意舉動都會感到噁心的世界。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獄啊？」 或許人性「本」善或惡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去「相信」人性中有「善」。 「美好的事實是，我們活在一個做好事也會感覺良好的世界。我們喜歡食物，是因為沒有食物我們會捱餓。我們喜歡性，是因為沒有性我們會絕種。我們喜歡幫忙，是因為沒有彼此的話，我們會衰亡。做善事通常會感覺良好，是因為它『就是』好。」 再回到因為喜歡《愛是你．愛是我》會感到羞愧的矛盾感，布雷格曼引述了導演理察．寇蒂斯的話： 「如果你拍了一部片，是在講一個男的綁架了一個女的，然後把她用鎖鍊鎖在暖氣裝置上五年—這種事搞不好在歷史上只發生過一回—那稱作對社會的赤裸現實分析。如果我拍一部像是《愛是你．愛是我》那樣講人談戀愛的片，而今天英國有大約一百萬人正在談戀愛，那卻被稱作過度感性地呈現一個不真實的世界。」 這讓我感到如釋重負。YES，我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是好人，不是因為我天真無知，不是因為我逃避現實，是因為你們真的都是好人！（畫面拉遠。一架架飛機飛過。成千上萬紙花般的好人卡從空中灑落。） 在《人慈》中布雷格曼探討的面向很廣：戰爭、罪犯矯正機構、經濟體系、政府組織...相信每個人都可以從中找到有共鳴的部分。我想特別推薦本書給跟我一樣身為家長的讀者，尤其是其中〈遊戲人〉這一章，讓我對孩子的教育方式有了許多啟發：把主控權交給孩子，讓他們在遊戲中學習。「自我應驗預言」：用正面言語鼓勵孩子，他們就會想讓自己變得更好。校園霸凌是怎麼形成的？是壞小孩帶壞了我的孩子嗎？（霍格華茲—也就是學校體制—本身就是個製造霸凌文化的源頭！) 讓人深思的議題，書中還有好多好多，我沒辦法一口氣讀完整本，因為它帶給我的衝擊太大了，要思考的也太多。讓孩子多看新聞，是讓他們與世界接軌？或是危害了他們的心理健康？社群媒體中那種人與人的連結，能夠取代面對面的接觸嗎？我們要繼續告誡孩子們：「外面很多壞人，不要相信陌生人！」還是我們能夠教他們如何和陌生人互動，去了解那些不同與我們的他人？ 終於結束了一段驚心動魄的閱讀旅程，掩上書，回到封面—布雷格曼的《人慈》從書名就打中了我—多麼美的雙關，而且中、英文皆然—Human/Kind，仁慈/人慈，「人」原本就和「善」是一體的啊！「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可以不只是一勺心靈雞湯。相信人性的善，然後我們終將能得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