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手足之情」是否只適用於人類? 在自然界中，無論是動物或植物，共同的生存法則就是盡可能地排除競爭者，以爭取到最多的資源，使自己得以在適者生存的殘酷淘汰賽裡勝出。而對大多數的生物來說，他們生命中遭遇的第一群競爭者正是自己的同胞手足。在一窩新生的幼獸中，無法搶食到母親乳汁的那隻註定餓死；海洋世界裡，有些魚類會將自己還未孵化的弟妹當成一生中的第一頓大餐；更有甚者—鯊魚在母親的子宮內就已經開始了吞噬親手足的血腥殺戮。但是人類不同。情感與倫理讓人類的手足關係變得複雜：一方面，人將自己的兄弟姐妹視為血緣至親，理應彼此扶持照顧；但另一方面，存在於彼此間的競爭壓力卻也不曾完全消失。在 My Sister's Keeper 中，作者 Jodi Picoult 所欲呈現的便是這種糾葛矛盾的情感。 In my first memory, I am three years old, and I am trying to kill my sister. Sometimes, the recollection is so clear I can remember the itch of the pillowcase under my hand, the sharp point of her nose pressing into my palm. She didn't stand a chance against me, of course, but it still didn't work. My father walked by, tucking in the house for the night, and saved her. He led me back to my own bed. "That," he told me, "never happened." Brian 與 Sara Fitzgerald 原本有一個和樂的小家庭，但在他們年僅兩歲的女兒 Kate 被診斷出罹患白血病之後，一切都不同了。為了及時拯救愛女的生命，夫婦倆唯一的辦法是為 Kate「訂做」一個完美的基因配對者—於是，他們生下了次女 Anna。 和許多孩子一樣，Anna 的誕生帶來的是期待與喜悅；但不同的是，這份希望似乎是來自於她那能夠穩定 Kate 病情的臍帶血，她的「功用」，而非她這個新生命本身—至少後來 Anna 自己是這麼想的。隨著 Kate 的病一再復發，Anna 又陸續地捐出了白血球、幹細胞、骨髓等，換來姐姐短暫的健康。這樣的生活過了十三年，終於，這次被父母要求捐出一顆腎臟給 Kate 的 Anna 再也無法忍受了。她找上了律師，決定要控告親生父母，捍衛自己身體的自主權。但是 Anna 當時卻不知道，對父母提出告訴竟還不是讓她最痛苦的決定—最困難的是去面對判決的結果：她如果敗訴，便永遠不能過自己想要的自由生活；然而，如果她勝訴了，那等於是判了 Kate 死刑。面對這樣的難題，有誰能找到一個完美的答案? 在 My Sister's Keeper 裡，作者 Jodi Picoult 採用了多重觀點的敘事手法，透過不同角色的立場來呈現中心事件的不同層面。尤其是母親 Sara 的心理描寫，在故事中佔了很重要的位置。不同於故事中以現在式 (2004 年) 敘述的其他角色，由 Sara 做敘述者的章節是從 1990 年，Kate 首次發病的時候開始。做為一個母親，她被 Kate 反覆的發病弄得身心俱疲，隨時處在崩潰的邊緣；然而她的韌性與堅強，自始至終都是支持著 Kate 活下去的最大力量。但是對另一個女兒 Anna 呢？為了挽救 Kate 的生命，Sara 才生下 Anna；可畢竟 Anna 不是奧根農場畜養的「器官豬」(註一)，Sara 不可能無情地在自己的骨肉身上任意切割。在利用一個女兒去救另一個的過程中，Sara 內心的矛盾與外人的指責讓她背上的十字架愈發沉重，但她卻又不忍，也不能放下這個重擔。究竟一個母親該怎麼做，才是真正的公平? 至於小說的中心人物 Anna，她存在的意義似乎就是為了 Kate。年僅十三歲，Anna 卻已經歷過無數次捐贈手術的痛楚。Kate 發病，代表她也必須跟著住院，這讓 Anna 無法過跟其他同年齡孩子一樣的學校生活，卻也使 Kate 成為她唯一的知心。在平常的生活裡，她們就和一般的姐妹一樣：一起對肥皂劇的男主角品頭論足，為了偷用彼此的指甲油、偷穿對方的衣服而爭吵，也互相傾訴少女情懷。但是當 Kate 需要 Anna 的腎臟才能延續生命的時候，Anna 一方面想救她，另一方面，卻又不禁充滿罪惡感地想著，如果沒有姐姐，她的生活會不會更快樂些? 手足關係都是這樣的，不是嗎? 有的時候，她讓妳恨得牙癢癢 (原因可能只是一塊被搶走的點心，或是一個被奪走的玩具)，巴不得她不曾存在這世上；但是轉念一想，妳卻根本無法想像少了她的生活究竟會是什麼樣子。在爭取自己生存權利的同時，Anna 卻又無法割捨與 Kate 之間的情感。她不時自問，如果與 Kate 的立場對調，她會不會希望姐妹做出犧牲來救自己? 在 Picoult 筆下，這個十三歲女孩的掙扎，真實得令人心疼。 My Sister's Keeper 觸及了現今最熱門的基因工程話題。醫學與科技的進步會對人類的社會道德倫理所造成的衝擊固然是小說中的一項重要議題，但最終 Picoult 還是回到了人類內心深處的情感層面，用她細微的觀察描述了家庭中親子與手足之間可能的衝突，以及親情是如何克服一切困難，把一個即將分崩離析的家庭重新緊密地結合在一起。雖然小說收尾時有過於煽情之虞，然而 My Sister's Keeper 仍不失為一個精采感人的故事，也難怪 Stephen King 會對 Picoult 的作品讚譽有加。(註二) *** 註一：出自瑪格麗特．愛特伍 (Margaret Atwood) 的小說《末世男女》(Oryx and Crake)。愛特伍在書裡是這樣描述「器官豬」的：「器官豬計畫的目的在基因改造宿主豬體內培植各種安全的人體器官組織—這樣器官很容易移植也比較不會產生排斥，還能抵禦每年越來越多的細菌和病毒。由於注入快速生長基因，器官豬上的腎、肝和心臟很快就可以好；現在最理想的狀態，一隻器官豬一次可長出五六隻腎，多餘的腎便可以割下來，也不用殺死牠，讓牠繼續長出更多的器官；很像龍蝦失去一隻鉗子後能再長出新的。」 註二：在 2003 年美國 National Book Awards 的頒獎典禮上，獲頒「美國文學特殊貢獻獎」的 Stephen King 在他的得獎感言中特別呼籲大眾對於優秀的「通俗小說」給予更多的關注以及肯定。在他點名的傑出通俗小說家中，Jodi Picoult 便是其中一位。 *** 後記： 美國詩人 e.e. cummings 有首有名的情詩，“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據說是在婚禮上最常被引用的詩作之一。這首詞淺情深的小詩中滿載著真摯的愛，十分感人；而藉著前陣子的電影《偷穿高跟鞋》(In Her Shoes) 的引用，cummings 又一次觸動了許多讀者的心。 今天在書店翻到《姊姊的守護者》最後一章時，這首詩忽然在腦海中浮現出來。在網路上的書評與讀者迴響中，有不少人認為 Picoult 最後安排 Anna 因為車禍意外腦死，而讓 Kate 得以獲得腎臟捐贈這樣的情節不但有過於矯情之嫌，甚至還藉此巧妙地解決了道德上的爭議；然而我卻覺得 Picoult 要呈現的，其實是一個極為傷感的諷刺：如果 Anna 早知道在她捐出一顆腎臟給 Kate 之後，Kate 的病情可以奇蹟般地得到控制，那麼 Fitzgerald 一家被迫面對的所有椎心掙扎都不會發生。但是又有誰真能未卜先知? 於是繞了一大圈，一切又回到原點－只是 Anna 不在了。故事的最後，我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小說中聽到姊姊 Kate 的心聲－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掀起衣服，望著身上的那道疤痕： ...I go into the bathroom and I lift up my shirt and touch the white lines of my scar. I remember how, at first, I thought the stitches seemed to spell out her name. I think about her kidney working inside me and her blood running through my veins. I take her with me, wherever I go. 所以我想到了 cummings 的詩。不只是愛情吧，我想。這首詩承諾著的，也可以是一份血濃於水的手足之情。 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 by e.e. cummings 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 (i carry it in my heart) i am never without it (anywhere i go you go, my dear; and whatever is done by only me is your doing, my darling) i fear no fate (for you are my fate, my sweet) i want no world (for beautiful you are my world, my true) and it's you are whatever a moon has always meant and whatever a sun will always sing is you here is the deepest secret nobody knows (here is the root of the root and the bud of the bud and the sky of the sky of a tree called life; which grows higher than soul can hope or mind can hide) and this is the wonder that's keeping the stars apart i carry your heart (i carry it in my he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