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段理江

博客來0011011806

東京都同情塔【170屆芥川獎得獎作】

我滿喜歡九段理江的《東京都同情塔》，尤其是它如何點出認知、語言與權利之間的關係，以及當AI介入人類生活之後，又是怎麼影響著這些關係結構。

數字少女因沒有適當的詞彙無法替自己爭取權利；「前受害者」因認知上的限制無從替自己辯護，反而需由知識份子拯救；再到人因長期與AI對話，看似煞有其事的表達背後卻是空洞。《東京都同情塔》以中篇的幅度與破碎的形式，把這些錯綜關係具體地展現出來。

書中最吸引我的部分，大概是諷刺味十足的知識份子作為。看似想拯救「犯罪者」的「幸福學家」瀨戶正樹，想透過認知扭轉，改變大眾對犯罪者的看法。他不只提倡將「犯罪者」變成「前受害人」、「值得被同情的人」，也主張把「監獄」建造成一座觀光的塔樓——同情塔。

乍看之下，知識份子因有資源，擁有更多語彙及理解，試著為少數族群正名，發揮著良善的社會功能。但從瀨戶正樹的下場可得知，在缺乏真正的同理心之下，一切的作為也許只是權力的遊戲，或甚至是空洞的不知所以。

而到最後，一切似乎又扣回到AI對我們的認知影響。AI讓我們在短期內接觸到更多的語彙、資訊與知識。我們感覺掌控的語言更多，似乎也知道更多且有了更多力量。但當我們玩弄著語言卻缺乏真心的試圖理解，是否就容易淪為故事中的知識份子們一樣，活在一種自我滿足的幻想之中？更可怕的是，若全人類都如此，這個世界又可能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就個人來說，想要免於這種結果，大概是要保持好奇，和記住最初驅動自己學習、渴望理解的初衷。雖然總覺得這樣的心持續地被削弱中，但也許鞏固這樣的意志，會是我們未來的最大課題吧。


一個人擁有多少力量，取決於他擁有多少詞彙？

故事大綱：
日本政府打算在新宿御苑附近蓋一座新型監獄。牧名沙羅的建築圖紙拿下標案，在新宿建立了「東京都同情塔」。因為「監獄」、「犯人」等等的詞彙有歧視跟貶低之嫌，所以把這個建築物命名為Sympathy Tower Tokyo。

同情塔很高，堪比摩天大樓，裡面的人不用穿囚服、不用上手銬。這引發日本民眾正反兩派爭論，這些犯了罪的人居然能跟東京名流享有幾乎一樣的待遇，唯一的差別只是不能出門。

故事由建築師牧名沙羅、一位擁有BTS外表的男子，還有一名美國記者三個人的第一人稱書寫而成。接連對現今社會所追求的主流價值，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叩問。

心得：
這本最一開始吸引我的點是在於，全書有5%的內容是由AI做成，但看了書就會知道這個AI的部分是在哪裡，我也覺得作者的使用時機很高明。

作者在很短的篇幅不停地拋出問題，我最印象深刻的是語言上的政治正確，現在人好像腦袋裡有一個小警察，時時刻刻提醒人們應該使用更「中立」、更「不冒犯」的用語。

我覺得這本書是會讓我時不時想要拿出來重翻的作品，譯者的功力也很高深，閱讀起來很舒服流暢，用詞也很精準，恰到好處。篇幅不長，很快可以讀完，推薦大家可以試試看！

蜜雪精選佳句：
1. 人一旦失去了要守護的「幸福」，犯罪便幾乎沒有門檻可言。
2. 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生命，無論出身如何，都同樣尊貴。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平等地擁有那樣的瞬間：打從心底慶幸自己誕生於這個世界。這是我唯一的心願。因為，每個人都是為了幸福而生。
3. 「遺忘也是通往和平的第一步。即使做不到，假裝遺忘也行。」
4. 所有的建築物都終將倒塌，因為它們都是以會倒塌為前提而建造的。就如同所有人類都是以死亡為前提而誕生。


「對我來說，理解或誤會沒有多大的不同。」

總覺得最近讀芥川賞作品讀出興趣出來了😆目前讀過的都很喜歡，文字裡都藏了不滿、批判，且都要對特定議題有理解才比較知道作者想表達什麼。今天的這本也是！真的好喜歡！夠酸，夠刺，夠鋒利！且讀完後，隨時間發酵，有越來越多想法擴散開來，很喜歡這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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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本作以「日本人正在捨棄日文」來開場。

以本作不斷提到的「東京都同情塔」為例，明明能以日文來稱呼之，但官方硬要取為「シンパシータワートーキョー」（Sympathy Tower Tokyo）。主角也自嘲，自己開設的事務所大可直接取為「牧名沙羅設計事務所」，完全能用日語唸，但還是取為「SARA MAKINA Architect」，比較有頭有臉。

許多字詞明明能用日語發音，但為求一種高級感，都要將外來語換成片假名。應該有在日本生活過，或長期接收日本文化的人，都會注意到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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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用片假名只是起頭而已，本作真正的核心是「語言」，而且挑戰了「政治正確用語」。近年來對於用字遣詞，人們到了越來越拘束的程度，越來越在意「中性」、「不要冒犯別人」。

例如主角在講話時，很常話講到一半，就語速變慢、欲言又止，因為「腦中有個『小警總』在訂正我的不當用詞」。又如故事中，再也不能以「罪犯」來稱呼那些觸犯法律的人，因為這是很有歧視意味的用詞，必須改以 "Homo Miserabilis"（值得同情之人）稱呼之。

語言，再也無法指稱它原先所代表的事物。人們變得越來越不懂如何說話。
語言是用來溝通的工具，但越來越像沒價值的鈔票，無法流通。不同人的對話，都像自言自語，只有自己懂自己在說什麼。

但是呢，人們使用語言的方式卻極為矛盾。為傳達平等、追求愛，「罪犯」不能叫做罪犯，他們是「值得同情之人」。

到此，主角回想起學生時期曾遭到強暴。但當時卻被身邊所有人訂正：因為對方是你男朋友，因為是你主動邀請人家到你家，所以「那不叫強暴」。

到此，主角回想起自己曾為了參加奧數競賽時，對於參加「不分性別組」而不是「女生組」而與大人爭論很久，耗盡心力。

「在運用數學算式之前，要先精通語言，對男人說男人的語言，對女人說女人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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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就要談到本書另一個要素：AI。故事中，主角經常會與文字生成式AI （故事中叫做 "AI-built"）對話，可能是問問題、可能是修改文章。

文字生成式AI不是真的思考，僅是透過大數據去蒐集他人的話，拼湊出一種「最中性、最不冒犯人」的結果出來。乍看之下小說想批判AI，但我覺得這部分比較像指桑罵槐，是用來暗喻當人們過度追求「不冒犯」就會變得像AI機器人在講話。中規中矩但毫無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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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花了好大篇幅在講「語言」，但讓一切討論變得更深入人心的，就是故事從頭到尾所圍繞的「東京都同情塔」。

塔，是本作一個很強烈的意象。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過這件事：塔本身就是政治意涵極強的建築形式。因此本作登場的「Sympathy Tower Tokyo」所代表的意義，非常強烈。

塔，因為高，任何人都能在任何地方看到它。塔，因為高，可以俯視地上任何地方的人。它無法被忽視、無法從視野中抹除。而且做為建築，它將成為這座城市的景觀之一，它將代表整座城市。

為了避免讀者沒意識到這意涵，故事後半還透過外國記者把話講出來：「那座塔根本就是『老大哥』一樣」。愛與平等，似乎已經變得很《一九八四》的味道了。

巴比倫塔讓人們不再講同一種語言；同情塔也強制人們講同一種語言，也讓人們不再能溝通。

✨

這本書我是推與不推？

這部作品所探討的主題很多、每個主題都各用不同面向去探討，宛若四散各地的點。當你把點與點間連起來，就能成為線，最後再成為面。當整本讀完後，讀者才能深刻理解本作要碰觸的事物。

總地來說，我超級喜歡這本書🥰，是每反芻一次、每重翻一次，都能獲得更多感受的作品。書中談到的每個議題，在現實中也都曾被許多人討論過，儘管本作設定在平行時空中的近未來，但某方面也已與我們處於疊加狀態。

我推這本書嗎？基本上，如同其他芥川賞作品一樣，不推薦給「任何人」，只推薦給你也同樣察覺到書中所談之議題之人。另外，故事的步調相當緩慢，相較於它怎麼說，讀者更要花心力去理解它說什麼。

東京都同情塔【170屆芥川獎得獎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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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擁有多少力量，取決於他擁有多少詞彙？

「對我來說，理解或誤會沒有多大的不同。」

愛與平等，似乎已經變得很《一九八四》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