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一農

裕瑞《棗窗閒筆》新探

　　因為讀馬以工《絣織紅樓》才知道裕瑞的《棗窗閒筆》，才找到這本研究《棗窗閒筆》的小冊子，才發現作者黃一農先生有著資深的理科背景，竟轉而研究《紅樓》，非常特殊。
　　《棗窗閒筆》的作者裕瑞為多鐸子孫，多鐸是多爾袞的弟弟。多鐸一門於官場並不順利。多鐸原為鐵帽子王，為多爾袞牽連而降爵。乾隆四十三年復爵豫親王。裕瑞三個兄弟先後承襲豫親王，有兩人遭革爵。裕瑞官至正黃旗護軍統領，封護國公。嘉慶年免職，革護國公，任宗人府筆帖氏。後又因故遭圈禁至道光年。
　　作者說《棗窗閒筆》「應為紅學史上最早的文論專著」，然就生平來看，最早的應為乾隆十九年進士周春的《閱紅樓夢隨筆》。
　　《棗窗閒筆》對於瞭解《紅樓夢》的作者有幫助。書中提到曹雪芹的相貌、舉止、性格、家世，還提到見過脂硯齋批閱的抄本，指出脂硯齋是曹雪芹叔輩。
　　有人質疑《棗窗閒筆》是偽書。朱南銑比對裕瑞《參經臆說》稿本，認為二者筆跡吻合。史樹青比對裕瑞所繪墨菊題字，也認為吻合。吳恩裕、趙建忠比對裕瑞〈風雨遊記〉初稿，也認為吻合。
　　裕瑞另有《萋香軒文稿》因與上述作品字跡不同，史樹青判斷為他人手筆。然潘重規、歐陽健反而以此為裕瑞手書，認為《棗窗閒筆》字體拙劣，且有奇怪的錯字，例如「原委」作「原尾」，以及作者序的鈐印「淒香軒」，而非「萋香軒」。
　　本書作者認為不應以錯別字為判斷依據，清代一些著作如黃丕烈或乾隆晚期之《東流縣志》皆出現過「原尾」，意指「原本至結尾」。
　　又如，「服毒以狥」作「服毒以狗」，本書作者認為乃裕瑞手寫之誤。作者列舉了六種「旬」的寫法，確實很近似「句」。
　　2012年蘇富比拍賣曾出現佘嘉惠所臨揚州八怪羅聘«鬼趣圖»，上有大量裕瑞用印，與《棗窗閒筆》稿本對比，用印有所相同。但«鬼趣圖»使用的是「萋香軒」，與稿本「淒香軒」不同。作者認為二者是可以通假的。據«詩經·小雅·大田»的「有渰萋萋」一句，«漢書·食貨志»與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均作「淒」，段釋「萋萋」為「雨雲起貌」，«毛傳»釋「淒淒」為「雲行貌」，二者意義是一致的。因此作者認為兩個不同的鈐印皆為真，皆為裕瑞所有。那麼，為何出現兩個印？作者推測，《棗窗閒筆》成書時，裕瑞已被圈禁多年，心境「淒」楚，有感而發。
　　再更深入地探問，《棗窗閒筆》是否真為裕瑞手稿？
　　民初楊鍾義«雪橋詩話»提到，裕瑞自錄的書刻印精美，如新脫手。又提到，有哪些是裕瑞自錄之書，而其書寫風格不斷改變。
　　唐代孫過庭曾提及，人的筆跡會因時空環境不同而改變。近人羅爾綱«困學集»收錄了利用永字八法鑑定李自成筆跡的文章。因鑑定筆跡不易，作者決定從《棗窗閒筆》中挑出一組較特別的字，與其自錄之書比較字跡。
　　作者認為，這組字可從裕瑞自錄之書找到相近字跡，應能合理判斷是同一人的習慣寫法。
　　而之前提到的«萋香軒文稿»，反而出現不似自錄之書的筆跡，例如「明」字，裕瑞通常將「日」寫成「目」。
　　由上述應可知，《棗窗閒筆》鈔本為裕瑞手稿。據書末評論的《鏡花緣》初刊於嘉慶23年，可斷《棗窗閒筆》成書年代之上限，下限應為裕瑞去世的道光18年。
　　再者，道光名諱「寧」，有學者因棗書不避諱「寧」字判斷成書下限。寧字在嘉慶25年即規定需避諱。《棗窗閒筆》之寧字將其中的心字改為一畫一撇。裕瑞其他書的寧字皆隨意寫成一些不同的俗體字，唯獨《棗窗閒筆》的寧字寫法規範，如此應可推測，受圈禁的裕瑞懂得自我約束，因此，《棗窗閒筆》最可能抄於道光即位後。
　　從《棗窗閒筆》我們可知，«紅樓夢»於乾隆20年開始出現鈔本，乾隆56年程高排印，開始大肆風行，並出現許多續書。
　　還提到，從前有一本書，叫作《風月寶鑑》，又叫《石頭記》，賈雪芹看後覺得與他家事跡略同，據以發揮，並以時人之人情諺語潤色，前後刪改五次。這與紅書第一回所言吻合。
　　甲戌本第一回有眉批說：雪芹「舊有」《風月寶鑑》一書，其弟棠村作序。對此，前人多解釋說，曹雪芹舊日寫過一本《風月寶鑑》。今日考量《棗窗閒筆》的說法，可加以解釋為，曹雪芹舊日收藏有一本《風月寶鑑》，因與家事略同，據為藍本改寫成紅樓夢一書。
　　《棗窗閒筆》對曹雪芹其人有所描述：首先，裕瑞猜測，雪芹是其字號，而非實名。此外，裕瑞似乎知道雪芹是旗人，但不知何旗。而雪芹似乎輩分長於裕瑞，因為裕瑞聽說有長輩與雪芹有交往。又寫道，雪芹身胖、頭廣、色黑。又提到，袁枚之隨園，前屬擔任江寧織造之隋家，乃曹氏故址，大觀園蓋假托隨園。但從裕瑞口吻多不肯定，可想而知，他是藉第三者得知這些訊息的。
　　至於裕瑞提到的長輩，推測是大他至少三十歲的明仁，明仁於裕瑞十歲逝世。據敦誠〈寄大兄〉一文提到的數人中，同時提及雪芹與明仁，可推測二人或有交往，或至少由敦誠搭橋聯繫。(二人是否相識，並無實證，但作者認為古時人際圈較封閉，敦誠有很大機會介紹二人認識)
　　裕瑞稱雪芹身胖頭廣，但與雪芹有交往的敦誠、敦敏卻說他「嶙峋、蕭然太瘦生」。並且據李曉光考證隨園故址，隋家是在雍正朝而非康熙朝，隨園也並非隋家在曹氏抄家後得到的產業。
　　作者認為，裕瑞說法很可能受袁枚影響，裕瑞應曾讀過《隨園詩話補遺》，他的數首詩甚至也收錄其中。裕瑞曾於乾隆60年有書信給袁枚，內容是欽佩袁枚，希望結識袁枚，並請袁枚指教自己的詩文。袁枚將此信收錄於《續同人集》，將自己的回信收在《小倉山房尺牘》。後來二人多有書信往返，情誼契合。袁枚在乾隆55年出版的《隨園詩話》中，袁枚即自述，大觀園即「吾之隨園也」。又，57年出版的《隨園詩話補遺》提到，隨園舊為康熙朝織造隋公之園。
　　《棗窗閒筆》雖對雪芹其人與大觀園之描述不盡可信，卻有助於認識脂批。它提到，因為雪芹多次改動«風月寶鑑»所以各家傳抄的內容大同小異，未能劃一。
　　又說，曾見一抄本，卷卷可見其叔之脂批，引當年事正確，易名為«紅樓夢»。
　　又說，在程、高未刊前見過一抄本，與程高刊刻本的前八十回多有不同，抄本較刻本的行文更合理，不知刻本又是改動幾次的版本。
　　裕瑞此說幫助我們知道，脂本先於程本而存在。
　　《棗窗閒筆》還提到，《紅樓夢》中吳新登暗指「無星戥」，元迎探惜四姐妹暗寓「原應歎息」。這兩個說法也可見於甲戌本。以及，雪芹有志作百二十回，未成而逝之說法，也頗類甲戌本「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的批語。可知裕瑞看過甲戌本(或其同源本)的機率甚高。甲戌本在《棗窗閒筆》重印六年後，由胡適公開刊傳。
　　《棗窗閒筆》也討論了，後四十回的完成。程本序言是說，於數年之間，在故紙堆蒐得紙稿，與前八十回的內容尚可接應，但「漶漫殆不可收拾」，遂同友人「細加釐剔，截長補短，抄成全部」。(但是否搜集的紙稿互有增缺，才有截長補短一說?有沒有可能拿到一些熱心讀者的續書來補?)
　　而裕瑞認為程偉元太執著全本，有人聽說他在收集，刻意偽續，賣給程偉元(程費數年收集，這段時間確實可供偽續)。又或，程偉元知道是偽續，但為求全本(全本確實有商業利益，更吸引購買)，仍執意彙為一編，其序言之聲明故作不知，有所隱瞞。裕瑞承認程偉元究竟如何想實無可考，但他細觀後四十回，明顯是兩副筆墨。
　　據胡文彬考據，裕瑞與程偉元有一層關係。裕瑞在嘉慶19年圈禁於盛京，其舅明仁之外甥晉昌，此時任職盛京將軍，而程偉元在嘉慶5年即跟隨晉昌，此時於瀋陽書院任事，彼此同屬一個時空。(作者據裕瑞曾於此期間寫信賦詩感謝晉昌這點，認為裕瑞是可能使用一些手段減少圈禁的嚴厲看管的，由此似乎也能聯繫程偉元。但程的位階似乎太低，不夠格，難以引見給裕瑞)
　　本書考據嚴謹，別出新意，對於希望更深入認識《紅樓》的朋友，非常值得一讀。

裕瑞《棗窗閒筆》新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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