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泉來堂

緇衣巫女

Azumi Raido


■ 提要

《緇衣巫女》是日本新生代恐怖小說作家阿泉來堂在《泣女大人》推出後的第二部作品。作者於 2020 年獲得橫溝正史推理&恐怖小說大獎讀者獎出道後，迅速建立起鮮明的創作風格：以偏遠山村、地方信仰、神祕儀式與靈異傳說為舞台，融合民俗恐怖、邏輯推理與最後的世界觀逆轉，讓人不禁聯想到橫溝正史筆下封閉聚落的詭譎氛圍，以及三津田信三擅長描寫的民俗怪談。

然而，相較於三津田信三著重心理恐懼與氛圍堆疊，阿泉來堂更偏向直接而殘酷的血腥描寫。斷肢、開膛破肚、屍橫遍野幾乎已成為他的招牌特色，故事往往會在最後迎來近乎失控的大規模殺戮。

《緇衣巫女》的故事同樣發生在北海道一座與世隔絕的偏遠村落。因聽聞妻子懷孕，一時無法接受自己即將成為父親的井邑陽介，彷彿逃避現實般返回多年未歸的故鄉，參加童年玩伴的聚會。

昔日守護村莊的三門神社早已焚毀，神主一家也在火災中全數身亡，其中甚至包括陽介少年時暗戀的少女霧繪。就在眾人談話之際，自稱恐怖小說家的那那木悠志郎突然現身，表示自己正在調查三門神社流傳已久的禁忌儀式。

當天夜裡，原本早已死亡的人們竟從廢棄隧道現身，而一道披著黑衣的神祕身影則開始對村民展開殘酷制裁。隨著亡者回歸、黑影現身，以及神社真正的教義逐步揭曉，整座村莊也一步步走向無法挽回的滅亡。


■ 心得

《緇衣巫女》最大的難題與宿命，就是觀眾在閱讀時不得不與前作《泣女大人》相比。

由於台灣中文版兩部作品僅相隔約三個月出版，讀者不免將《緇衣巫女》與《泣女大人》放在一起比較。就我個人而言，我仍然更喜歡《泣女大人》。

《泣女大人》最精彩之處，在於前半段始終維持著真假難辨的曖昧感。讀者始終無法判斷究竟是真有邪靈作祟，還是整座村莊共同營造出的恐怖氛圍。民俗信仰、人性惡意與心理暗示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難以切割的灰色地帶，也讓最後鬼怪真正現身時的衝擊格外強烈。

相較之下，《緇衣巫女》因延續了作者既有的世界觀，讀者很早便接受了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因此少了那種逐步逼近真相的未知感。不過，恐怖程度倒是獲得了升級。前作的邪靈尚需近身接觸，這次卻能直接隔空施咒，看著角色腿骨莫名其妙碎裂、無處可逃的絕望感，確實極具衝擊性。

從推理小說的角度來看，本作的「詭計」技術含量不算高，主要點綴了些許敘述性詭計與身分詭計。八個童年玩伴重聚卻接連遭遇不測，只要是資深推理讀者，幾乎都能輕易猜到這些角色背後各自懷有不可告人的隱情，也多少能預見背後的「罪與罰」走向。

真正讓我感到難以下嚥的，是這集做為核心主題的「父愛」與角色動機。在前作中，泣女大人象徵被背叛女性的集體憤怒，怨念有其壓倒性的悲劇厚度。但本集的三門神社教義卻顯得有些荒謬──為了保障家族被村民崇拜，竟然拿無辜路人獻祭，去召喚甚至不是當事人家屬的靈魂來說兩句話，最後這個只有三個人的家族還玩到引火自焚。

更令人難以共鳴的是主角井邑陽介回村莊的理由。只因為聽到老婆懷孕就驚慌逃跑，這種「不負責任的逃避」實在讓人想吐槽：結婚和發生親密關係就會導致懷孕，難道不是結婚前就知道的常識嗎？！一開始就給我做好準備啊混帳！雖然故事尾聲有試著反轉，但我還是難以被說服（皺眉

此外，故事中刻畫的那種亞洲男性「我不說，只默默奉獻的溫柔」，更是再次展現了缺乏溝通帶來的悲劇。父親因為保護孩子被村長兒子陷害、導致全家被排擠、妻子離家，最後酗酒並抹脖自殺。他明明可以對孩子坦承「我們一起扛」，卻選擇說一句模糊的「爸會陪著你」，導致兒子誤會一切都是父親的無能，父子多年不見面也不聯繫，直到父親使用極端手段終結自己的生命主角才開始懊悔。這種「男人間的浪漫與沉默」在現代視角下只讓人感到窒息。

這種亞洲父權文化裡「沉默是愛」的表達方式，在小說中被塑造成一種令人動容的奉獻，但對我而言，它更像是一種溝通障礙王子病。
並且為了這個悲劇服務，讓陽介母親因為丈夫在村裡找不到工作便選擇與私奔。這點超級不合理，首先私奔正常狀況得離開原本的生活環境對吧？那麼和在村裡找不到工作的丈夫兒子一起離開或者找其他對象離開的差異在哪裡？還不如掰她被獻祭了。


這部作品中我看入迷的，反而是作者對日本民俗信仰的設定。

日本神社向來被視為祭祀、生育、婚姻等「生」的場所，而死亡與喪葬則因神道教忌諱穢氣，加上歷史上神佛習合的影響，長期交由寺院負責。因此，《緇衣巫女》創造出一座能與亡靈溝通，甚至由死者親自審判罪人的三門神社，本身就是一種相當有趣的宗教設定。

只是，到了故事最後，以屠殺作為審判時，我反而開始思考：這些角色真的都罪無可赦嗎？還是只是作者一貫偏好以血腥收尾的創作風格？

閱讀到最後，我開始感受到自己對阿泉來堂作品開始出現些許疲乏。

例如，陽介母親離家的理由，只是為了製造父子隔閡而存在的劇情安排。許多人物的行動，都帶有濃厚的「服務故事」色彩，這些決策的合理性完全經不起推敲。

如果說《泣女大人》最令人難忘的是「人在信仰與人性之間，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怪物」，那麼《緇衣巫女》則更像是一場以民俗傳說包裝的父愛悲劇。雖然它依然保有阿泉來堂擅長的血腥場面與民俗氛圍，也延續了封閉山村與禁忌信仰的魅力。
如果是衝著純粹的血腥殺戮與民俗考據而來，本作不失為一場感官饗宴；但若追求的是嚴謹的動機與細緻的人性灰度，這座村莊的瘋狂或許就顯得刻意而不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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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關係陷入瓶頸的井邑陽介在聽到對方懷孕的消息後因為無法面對自己而選擇逃回多年未歸的老家，並在那裡和一眾青梅竹馬的朋友重逢。回到家鄉後井邑才得知村子裡如同精神象徵般的三門神社竟在一場火災裡被摧毀，三門一族，包括井邑的初戀霧繪，也遭遇慘死。沒想到在追溯往事的當晚，眾人便親眼目的一群亡靈徘徊在村落中，一名身襲黑色和服的女子還以超自然的方式殘忍打死村人……

這場火事背後，究竟是否另有隱情？
三門神社的巫女，為何身穿黑色和服？
那名打死村人和同伴的巫女，竟然，長得像霧繪？

這本小說更加側重討論「罪」與「罰」：
惡人真的會有惡報嗎？
誰能決定人的價值有多少？
當一個人試圖捍衛自己，是否也在無形間成為了傷害他人的劊子手？

小說結局的反轉如同前作，令人大跌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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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自私，究竟可以引發多可怕的悲劇？

《緇衣巫女》講述國中同學久違回到即將被併入隔壁町的兒時村落，聊起過往的同時，卻也發現當年與大家非常要好的霧繪，早已死於當年最為興盛的三門神社的一場火災。而在眾人相聚的沒多久前，三門神社遺址旁的神社主殿中才發生了詭異的殺人事件，並且兇手的手法相當兇殘，遺體的破壞程度令人不敢直視。當眾人仍在探究原因時，成群的亡靈與穿著黑衣的巫女出現，將他們認識的人一個一個搗成慘不忍睹的模樣。究竟這場兇案和當年的火災是否有所關連？主角一行人又是否能逃過這場劫？
《緇衣巫女》的結尾反轉非常精彩，也是我個人在書中最喜歡的一個部分。它很明顯是屬於敘述者的騙局，明明前面已有許多語句暗示著誰隱藏著什麼情報，我卻直到讀到結局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角色藏著這樣的秘密，那個角色又有什麼事情沒能坦白。
而在讀完非常下飯，胃痛程度也剛剛好的血腥獵奇情節之後，也會不禁反思自己自私隱瞞的事物，是否也默默地為他人帶來了麻煩？而我想要隱瞞事物又是善意的謊言，還是罪惡的偽裝？

只願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會為他人心靈造成無法抹滅的傷害。

人類的自私，究竟可以引發多可怕的悲劇？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犯錯是活著是最重要的過程，因為錯誤得以領悟何謂正確，意識到該如何行動、道歉才能彌補造成的傷害，然而在這些動作之前最重要的前提，便是意識哪處冒犯抑或做錯。

暴力駭人的魔物再度現身於塵世，這次又是因為什麼樣的執著使著死者橫行人間，隨著志怪作家火眼金睛的觀察力，以及一群許久未見的同窗好友再度團聚，泯滅人性的真相就此揭幕，並試問一個人身上的罪惡究竟該如何定奪與償還。

信任遭到背叛，感情遭受欺瞞，層出不窮的惡意時有所聞，該如何消化、放下和原諒成為一門學問，畢竟人生在世勢必不可能如魚得水的度過每天日常。

面對世俗的不順，人們會用什麼方式面對，逃避抑或正視的情況下，銘記蒼天饒過誰的道理，過度的執念只會帶來不必要的疲憊和折磨。作者藉由這群青梅竹馬，返鄉過同回憶當年的相處、歡笑和失去，惴慄且可怕的低吟出善惡有報的因果。

同時也在裏頭放入複雜的親情，朝夕相處的家人總有些無法諒解和同意的日子，無論是有著童年陰影的陽介或是必須承襲傳統的霧繪，都努力用自身的方式應對和保護，但有些痛苦無法迴避成了一生必須治癒的傷口。

續集維持相同的娛樂水準，推理與懸疑依舊相當精彩，不僅凸顯鬼怪生前的宿命多麼令人感慨和恐懼，也為始末蒙上一層淡淡的哀戚，假使一開始坦白是否就能避免那麼多的死傷，不得而知，倖存者只能在往後的日子背負當時未曾說出的罪惡感，繼續努力活著。

緇衣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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