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極夏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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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獲鳥之夏（經典回歸版）

Kyogoku Natsuhiko

重點放前面：我知道這本書很亂來，但仍想談談覺得值得一讀的原因

翻翻閱讀紀錄，上次針對本書寫下心得已是2021年的事情了，今年再看又有不同收穫，這也是閱讀的樂趣吧。京極夏彥的書就是囉哩囉嗦，但如果你能耐心看下去，是能看出作者用心經營的有趣設定，即便這些用心可能也非多數讀者在乎的，但看完本文拿去當成談參，跟別人炫耀自己對《姑獲鳥之夏》的理解，倒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以故事的開頭舉例，作家關口巽帶著孕婦懷孕20個月的都市謠言，來到中禪寺秋彥的書店「京極堂」。這店名也是朋友們直稱中禪寺為京極堂的原因。正當關口想探詢京極堂對於此事的看法時，卻被友人東繞西拐的將話題帶到關口的曾祖父及大太法師，質疑關口明明兩者都沒見過，為何在皆有文字紀錄的情況下，卻會相信曾祖父存在而大太法師是虛構的？當然，兩者是虛或是實並非重點，京極堂想強調的是，紀錄會讓名詞在每個人腦中形成各自特有的形象，所以談論某人某物，實際上是就各自腦中資訊形塑出來的人物做意見交換，對象本身是真是假就不重要了。

那再進一步想，如果把傳說附上真人的歷史紀錄會發生甚麼情形？就像本書中被傳說成附身妖怪家系的久遠寺一家，人云亦云之後這還只是謠言嗎？顯然不是，傳說的內容確確實實會影響到人們與久遠寺家的互動，因為久遠寺家在故鄉是因此被村八分(註：村社「共同絕交」行動。)的對象。歷史倘若不全是事實改編，時間流逝將抹去其與妄想間的界線。

再換個例子，同樣在這章談論「鬼怪之所以存在」的段落中，京極堂以心與記憶出現落差來解釋，當大腦無法從記憶倉庫中取出足以讓心感到滿意的商品時，為了不讓客戶陷入崩潰邊緣，大腦就會拿出近似或假的記憶來塘塞。比方說心極度想見已死之人時，大腦會從過去的記憶中形塑這樣的人，並讓心產生看到的錯覺，在第三人眼中的這種「見鬼」情況，其實不過是大腦在安撫崩潰邊緣的情緒。

這段文字後來也成為帶出華族之子榎木津禮二郎特殊之處的伏筆，從小視力不好的榎木津，能夠看出別人的「回憶」，從軍後被照明彈波及的他更是幾乎喪失左眼視力，然而看出回憶的能力卻反而加強了。如果換作是其他作者或許就解釋到此，反正也就是特殊能力，愛怎麼設定就怎麼設定，但京極夏彥卻又從前面的「見鬼」理論，繞出了合理化榎木津能力的原因，那就是他能看見從記憶倉庫中流出的那具有「物質」性質的記憶。這繞一大圈又兜回來了！如果整本書都能保持清醒，相信讀者們是能從這些看似毫無干係的叨絮中看出作者的巧思跟縝密設定。

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保持清醒與理智，我也是看到第5遍了才有所心得，所以各位施主就隨緣吧。

很多人吐槽本書的詭計過於唬爛，這點我同意，畢竟把這樣死去的屍體放在任何一本書的情境，都不會成為甚麼事件，甚至硬寫還會變成令人連吐槽都懶得吐槽的作品。

然而正因為不是甚麼故事都能複製這樣的情節，所以我才能大膽的說這是本傑作。

因為這樣的故事只有在當下的時空加上作者創造出來的這幾位角色，包含心理創傷嚴重的關口、看的見記憶卻不按牌理出牌的榎木津還有鍥而不捨的木場警官，謎團才能夠形成。如果不是幾近崩潰的關口不斷想要介入挽救這場悲劇，謎團就沒有誕生的可能；萬一榎木津的說話不是這麼不得要領，故事早在開頭四分之一處就畫下了句點；假設少了面惡心善的木場警官，破解命案的線索就不會有含冤昭雪的時刻。

用角色滿足情節的故事令人煩躁，用角色推動情節的故事使人緊張。

故事中一再強調謠言的恐怖，從開頭帶著都市傳說去拜訪京極堂而被斥責的關口開始，京極夏彥就不斷用不同人的遭遇來告訴讀者，散播虛偽不實的話語會有多強的殺傷力，即便只是轉傳而不帶有強烈惡意，也會在不經意中放大背後始作俑者的惡意。最好的例子就是在久遠寺醫院失去孩子的水泥匠原澤伍一，木場和關口在追查嬰兒失蹤案時，意外在他家中撞見狼狽不堪的場景，飄落的鈔票、多本的低劣庸俗雜誌以及布滿血絲雙眼的原澤伍一，這樣的畫面意外觸動關口的情緒。

> 大概有四、五冊之多，全是不同種類的低劣雜誌。
> 這些雜誌上全部刊載了久遠寺醫院的醜聞。
> 我的腦袋又變得火熱起來，但奇妙的是我卻不覺得憤怒。

關口之所以不感到憤怒，是因為差一點自己就會變成眼前這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他能同理對方。原澤不在乎口中所說的話語是真是假，只要能對憎恨的人造成傷害，還能附帶拿到收入，再怎麼惡毒的言詞他都很願意說出口。這樣的惡意透過毫不在意的媒介不斷傳播後，挑起義憤填膺的義勇軍對久遠寺的攻擊，所謂的正義到頭來不過就是被惡意操弄的魁儡。

而妄言不只是會影響到社會，對個人來說也能造成莫大的傷害，就像久遠寺梗子懷疑丈夫與姊姊涼子有染，讓自己不斷陷在懷疑和被背叛的痛苦中無法掙脫；就像深信失蹤女婿還活著的久遠寺菊乃，最後甚至不敢靠近懷胎二十個月的女兒，還執意這樣的異常是因為女婿使用黑魔法在報復久遠寺家。當心中有了毫無根據的定見，人們會為了合理化而擅自以不存在的關聯去補足證據。一旦進入了這樣的死結中，人就很難再找到放過自己的理由，而只能被迫邁向破滅的結局。

這樣的問題放到現今的社會依然無解，我們依舊可以看到在時間的催化下，惡意是如何與現實徹底水乳交融化，人們口中振振有詞的立論，往往是未經求證或過度臆測下的產物，而這些話語喊得越大聲，回頭的路就會變得更窄，人們被迫挺起腰去承受謊言或錯誤的重量，因為只要彎腰或稍作休息，即死無葬身之地。

質疑你所相信的，永遠是最難但最需要學習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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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正義成為惡意操弄的傀儡